随缘小记（001－030）
作者：金刚
001·顾颉刚与禹
顾颉刚在和胡适、钱玄同、丁文江等人讨论史学问题时，曾经根据《说文》对“禹”的解释，以为“禹”是九鼎上铸的一种动物。这事儿成为学界一大公案被人反复说着。鲁迅也曾对此有过讽刺。
但顾颉刚在他主编的《古史辨》第一册《答柳翼谋先生》一文中，已经放弃了这个说法，原因就是他已经弄明白《说文》对“禹”的解释并不足以代表古义。在《古史辨》第二册的《自序》中，顾颉刚又说：“最使我惆怅的，是有许多人只记得我的‘禹为动物，出于九鼎’的话，称赞我的就用这句话来称赞我，讥笑我的也就用这句话来讥笑我，似乎我辩论古史只提出了这一个问题，而这个问题是已经给我这样地解决了的。其实，这个假设，我早已自己放弃。”
——这事儿，应该让更多的人知道。
002·随身卷子
《文镜秘府》南卷《论文意》：“凡作诗之人，皆自抄古人诗语精妙之处，名为随身卷子，以防苦思。作文兴若不来，即须看随身卷子，以发兴也。”
此说若果成立，但不知“古人诗语精妙之处”又从何而“发兴”？
003·最早的科幻想象
近人崇彝《道咸以来朝野杂记》论及《镜花缘》云：
“……写武则天考试才女故事，亦成于道光六、七年间……最后有某国王世子飞车返国一段，其涉想及飞艇之先河，真开后世纪之幻想也。”
又，论及《荡寇志》云：
“……始于道光丙戌，成于道光丁未……其书中有发明新武器之功，如潜水艇、坦克车、火镜，种种不一。但创其名，未明其理。”
这个，或者可以当作中国人之最早的科幻想象作品了。《山海经》固然有“飞车”之类，但却是神话想象，与科幻想象有不同矣。
004·生而平等的化学根据
在门捷列耶夫的“化学元素周期表”面前，皇上与乞丐，国母与妓女，美国的石油大王与北京捡煤渣的老太太，希特勒与好兵帅克，林妹妹与焦大，屈原与秦桧，西施与嫫母，国务院总理与颠覆政府犯罪嫌疑人，哈贝马斯与本·拉登，释迦牟尼与撞钟的和尚，爱因斯坦与永动机的发明人，甘地与刺客，比尔·盖茨与网上愤青……都是平等的，在结构上。
可以把它看成人人生而平等的化学根据。
005·接受者的差异
托尔斯泰有一个观点，他认为“伟大的艺术作品之所以伟大，正因为它们是所有的人都能理解的……艺术能在任何人身上发挥作用，不管他的文明程度和受教育的程度如何，而且图画、声音和形象能感染每一个人，不管他处在某种进化的阶段上。”（《艺术论》）
金圣叹在他的《读第六才子书西厢记法之七十五》云：“世间妙文，原是天下万世人人心里公共之宝，决不是此一人自己文集。”
两说有相近处，然而这不是真实的鉴赏现象。二人实实不省得接受主体的差异。在现实中，永不会有人人叫好的“妙文”。不谈接受美学的理论，即使在传统理论中也有注意主体差异的不刊之论在，比如别林斯基，他就这么说：
“在美文学方面，只有当理智和感情完全融洽一致的时候，判断才可能是正确的。为什么人们对文学作品这样议论纷纭，原因就在这里。实际上，有人爱读普希金的《茨冈》，不爱读讲述鲍瓦王子经历的童话，另外一个人却又欣赏鲍瓦王子，压根看不出普希金的《茨冈》有什么好处。这两个人，谁是谁非？其实，两个人都是完全对的：他们的判断都以感情为根据，任何美学，任何批评，在这件事上都不能做调停人。”
对此，别林斯基提出了批评家的条件；“的确！敏锐的诗意感觉，对美文学印象的强大的感受力——这才应该是从事批评的首要条件……”（《别林斯基论文学》）
艺术欣赏，也是多元化的说法更可靠一些。
006·赤子状态
尼采在《查拉图斯特拉》中描述了人的精神的三种状态：负重的骆驼、沙漠的雄主，无怀的赤子。一般人们都注目于“沙漠的雄主”这一阶段，以为是为尼采“超人”的境界什么的。事实上，这个“超人”也即“沙漠的雄主”阶段，并不是尼采所标榜的最高境界，在尼采看来，最高的境界是“无怀的赤子”。
斯论与《老子》说不谋而合。
《老子》屡云：“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专气致柔，能婴儿乎？”“我独泊其未兆，如婴儿之未孩”，“含德之厚，比于赤子”，“圣人皆孩之”。
在俄罗斯一些作品中，常常可以看到，人们在称赞一个作家或思想家的时候，往往把他比之于“孩子”，如高尔基就说托尔斯泰像一个孩子。
孩子的状态，是豁免人类种种罪恶理想状态。
婴孩之状态，谁能及之？
007·三不朽
中国古来就有“三不朽”说：“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以为人生可以赖“立德，立功，立言”而不朽。这个概括也确有意味。想想古往今来“不朽”之人，也确乎如此，不是“立德”，就是“立功”，“立言”，舍此似无“不朽”之途。然时代各有风气，似乎先秦、两宋时代，人多好“立德”，于是有孔孟老庄二程朱子周敦颐辈递次出现。汉唐时代，人多好“立功”，于是有韩信、樊哙、卫青、李广、霍去病、李靖、李光弼、郭子仪一流人物出现。魏晋明清时代，读书人多好“立言”，于是有裴松之、郭璞、杜预、李贽、谈迁、顾炎武、黄宗羲、曹雪芹、罗贯中、施耐庵、吴承恩、吴敬梓、蒲松龄等一流人物迭见复出。今人似乎特别属意“立言”，于“立功”一事似乎不太上心，若夫“立德”云云，差不多快成了过街鼠。
008·虚妄的始祖
英国历史学会主席，牛津大学教授杰弗里·巴勒克拉夫在他的《当代史学主要趋势》一书的扉页引用扬·赫伊津加的《历史概念的定义》说：
“我们的文明首先是以全世界的过去作为它自己的过去的文明；我们的历史首先是世界史。……但是，还不止于此，对于我们的文明来说，合格的历史学只可能是科学的历史学。……我们若牺牲对科学确定性的要求就不能不损伤我们对文明的良知。神话般地或虚构地描述过去或许具有文学价值……但是，……那决不是历史。”
这样来看“黄帝”“炎帝”，也便有了虚妄的性质。
009·俳优畜之
《故宫外史》（粤东渔父撰，惜花楼主续，出版于民国二十二年）第四十六回“富察后受辱为尼，小霸王行凶抢妓”，说到乾隆下江南，扈从大臣梁诗正上奏章，劝皇上爱惜身体，保持令名什么的，乾隆对他说：
“你虽做了大学士，只因朕赏识你的诗做得好，也好似娼优一般，养着你们玩罢了。怎么这样大胆，竟管起朕的事体来了？”
曹锟做大时，便将曾经给自己搓过澡的李彦青留在身边做了厮役（大有男宠的嫌疑）。李彦青赖曹锟的喜爱，后来几乎成了“宦者令”，权重一时。有一次竟保举某人高升，惹得曹锟性起，大骂道：“你是个什么东西！连总长也是你保举的吗？”吓得李彦青一个劲磕头（陶菊隐《菊隐丛谈·近代轶闻》）。
这就如《汉书·严朱吾丘主父徐严终王贾传》说到东方朔、枚皋时的判词：“上颇俳优畜之”。——奴才往往不自知，以为自己可以伸伸腰了，不料主子毕竟是主子，人家是拿了读书人当作“俳优”，牧养，也就是“畜之”的。
010·《泗州僧伽塔》
元丰二年春，苏轼奉调，移知湖州，再过泗州时作《泗州僧伽塔》古诗。诗有句云——
“……至人无心何厚薄，我自怀私心所便。耕夫欲雨刈欲晴，去得顺风来者怨。若使人人祷辄遂，造物应须日千变。今我身世两悠悠，去无所逐来无恋。……”
读此可以令人息心下气，无求于造物者矣。
011·仰韶文化与铜器
仰韶文化在中国考古学中居于一个极为重要的位置。它最早发现于河南渑池仰韶村，但是同期文化在多处发现，分别分布于河南、陕西、山西、河北、甘肃、青海、宁夏、湖北、内蒙古等地；其时间绵延也比较长，约7000年到5000年前，也即公元前5000年－公元前3000年间。我感兴趣的是，据考古报告称，在陕西临潼姜寨遗址，发现了黄铜片。这是目前所知道的中国境内发现的最早的铜质用具，距今约六千年。这样，黄帝战蚩尤（假如真有这事儿）时期，蚩尤发明用卢山之金（铜）铸造兵器，“铜头铁额”，也就有了一点儿影子。
012·秦国始祖
秦之先祖，出于颛顼之苗裔。前期知名人物有女修、大业、大费。女修据说是颛顼的孙女，吃了一个“玄鸟”的蛋，生了大业。这个大业，据说就是皋陶。皋陶娶了少典氏的女儿，生了大费。这个大费辅佐大禹平治水土，受封；又来辅佐大舜调驯鸟兽，大舜赐姓嬴。秦族的嬴姓就是这么来的。这个大费，就是后来差点儿继承了大禹王位的伯益。
大约过去了一千多年以后，秦族又出现了一个知名人物，就是非子。
这个非子住在甘肃天水西南，古时叫做犬丘的一个地方。此公善于养马，被人推荐到周王朝。周王就在汧水和渭水之间划出一块地，命非子在此养马。不几年，“马大蕃息”。马，是古代非常重要的生产工具，交通工具和战争武器——由马驾辕，装配起来的战车，相当于今日的主战坦克，或装甲动力系统。“马大蕃息”，意义重大。于是周王就封非子在秦，也就是今天的天水西南一带，让他“续嬴氏祀”，号为“秦嬴”。这就是秦国的由来。《史记》没有说这是哪一年的事儿，据《历代帝王年表》，非子受封，应在公元前872年。616年后，也就是公元前256年，“秦嬴”的后裔嬴政，灭亡了周王朝。
013·《古兰经》的宽容精神
《古兰经·第二十九章·蜘蛛（安凯逋特）［46］》——
除依最优的方式外，你们不要与信奉天经的人辩论，除非他们中不义的人。你们应当说：“我们确信降示我们的经典，和降示你们的经典；我们所崇拜的和你们所崇拜的是同一个神明，我们是归顺他的。”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1年马坚译本，307页）
——在我看来，这是《古兰经》最重要的言说之一。它与人类最可珍贵的宽容精神直接相通。许多阅读《古兰经》的朋友对真主的这一言说，没有给予足够的重视。
014·屠格涅夫的“矫情”
屠格涅夫的散文诗集《爱之路·村》结尾部分道：
呵，俄罗斯自由之村的富足、宁静、丰饶啊！呵，和平和幸福啊！
我于是想到：对我们这儿的人来说，君士坦丁堡的圣索菲亚教堂圆顶上的十字架，以及我们城里人所孜孜追求的一切，又算得什么呢？
（湖南人民出版社1982年4月第二版，译者黄伟经）
鲁迅在《风波》中讽刺“文豪”，说文豪乘了酒船，路经九斤老太太住的村子，看到“老人男人坐在矮凳上，摇着大芭蕉扇闲谈，孩子飞也似的跑，或者蹲在乌桕树下赌玩石子。女人端出乌黑的蒸干菜和松花黄的米饭，热蓬蓬冒烟”，就“大发诗兴”，说：“无思无虑，这真是田家乐呵！”屠格涅夫若是乘了酒船，游到九斤老太太的临河的土场，怕也要发这等诗兴的。
然而这便是文人的“矫情”了；——大师竟也不能免呢。
015·最大的数
据说有一个土著要另一个土著说出最大的数，后者想了很久，说道：“三。”前者道：“你赢了。”
汉语传承文献中，说出的“最大的数”，一般止于“亿”，大于亿的单位，较少言说。但是这个“亿”，相当于十万，如《太平御览》卷七百五十引《风俗通》：“十万谓之亿，十亿谓之兆，十兆谓之经（或京），十经谓之垓。”另据《数术记遗》：“十兆为京。一说万万兆为京。”那么，这个“兆”，或是“经（京）”，也是吃不准的。
准此，“垓”这个最大的数，不过大约相当于今天的亿。
“垓”以上的大数呢？也有。据《孙子算经》：“十垓谓‘秭’。一说万万垓为‘秭’。”这个“秭”，也就是今天的十亿，或万万亿，这就是古人的最大的计数单位了。《诗·周颂·丰年》：“丰年多黍多稌（音涂），亦有高廪，万亿及秭……”郑玄注：“万亿及秭，以言谷数多。”事实上，这个“秭”究竟是十亿，还是万亿，《孙子算经》和郑玄都没有弄清楚。一个计数单位，是不容如此模糊的。所以，中国古代的真实的计数单位，亿，不可靠；兆，不可靠；经，不可靠；垓，不可靠；秭，不可靠。可靠的应该是“万”，但这比起那个只能说“三”的土著来，已经相当进步了。
016·侏儒观戏
宋朱弁《曲洧旧闻》七：“秉笔之士所用故实，有淹贯所不究者，有蹈前人旧辙而不讨论所从来者，譬侏儒观戏，人笑亦笑，谓众人决不误我者，比比皆是也。”明李贽《续焚书·圣教小引》：“余自幼读圣教，不知圣教；尊孔子，不知孔子何自可尊。所谓‘矮子观场’，随人说妍，和声而已。”《朱子语类》：“其有知得某人诗好，某人诗不好者，亦只是见以前人如此说，便承虚接响说取去。如矮子看戏相似，见人道好，他也道好，及至问著他哪里好处，元不曾识。”这里说的都是一个意思，“侏儒观戏”，“矮子观场”，“矮子看戏”，都是无己见，只懂随声附和之徒的常态，古今不乏其人。
017·系统之作用
《淮南子·说山》：“有鸟将来，张罗而待之，得鸟者罗之一目也。今为一目之罗，则无时得鸟矣。”堪见系统之作用。
018·宦况
板桥《青玉案·宦况》：“十年盖破黄绸被，尽历遍、官滋味。雨过槐厅天似水，正宜泼茗，正宜开酿，又是文书累。坐曹一片吆呼碎，衙子催人装傀儡，束吏平情然也未？酒阑烛跋，漏寒风起，多少雄心退！”足见先生误入官场。当初陶潜挂冠想必也为此“宦况”恼人，不独为“折腰”事矣。
019·风天沙气入云黄
《阅微草堂笔记·滦阳消夏录》借一鬼语诗，道关外（甘肃）风景云：“仆尝有句云：‘阴碛日光连雪白，风天沙气入云黄。’非亲至关外，不睹此景。”某曾于1981年7月游甘肃金川，得见“风天沙气入云黄”即今所谓“沙尘暴”风景。时在25日黄昏。（金川日落甚晚，至21点犹可借日光读书。）
020·化神奇为腐朽
《庄子·知北游》云：“臭腐复化为神奇，神奇复化为臭腐，故曰通天下一气耳。”人多知“化腐朽为神奇”，而不知“化神奇为腐朽”——曾见某君用阶级斗争观念解《诗经》，通篇不堪卒读，斯真“化神奇为腐朽”矣。
021·子曰“恕”
《论语·卫灵公》：“子贡问曰：‘有一言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倘以此言问少正卯，问辛普森，问克林顿，问莫妮卡，问山本五十六，问伊丽莎白一世，问查士丁尼一世，问司马穰苴，问释迦牟尼，问耶稣基督，问穆罕默德，问本·拉登，问老子，问庄周，问墨翟，问苏格拉底，问柏拉图，问亚历山大，问斯宾诺莎，问希特勒，问尼禄，问袁世凯，问慈禧太后，问武则天，问诸葛亮，问阿拉法特，问齐奥塞斯库，问米洛舍维奇，问金正日，问毛泽东，问丁关根，问蒋雯丽，问焦裕禄，问奥勒留，问美国的石油大王，问北京捡煤渣的老太太，问维特根斯坦，问伏尔泰，问哥伦布，问约翰·高唐伯，问马克思，问段祺瑞，问杜少陵，问孟姜女，问九方皋，问柳下惠，问叶卡捷琳娜，问彼得大帝，问康熙大帝，问君士坦丁大帝，问嬴政大帝，问伽利略，问娜·康·克鲁普斯卡亚，问陀思妥耶夫斯基，问达尔文，问奥古斯都，问托马斯·阿奎那，问欧几里德，问开普勒，问居鲁士大帝二世，问佛洛伊德，问陈水扁，问华盛顿，问杰斐逊，问麦克纳马拉，问麦克阿瑟，问瞎子阿炳，问李师师，问柳如是，问苏小小，问裕仁天皇，问加谬，问杜威，问胡克，问施本格勒，问西门豹，问高渐离，问王莽，问赵飞燕，问华佗，问刘备，问董卓，问蔡文姬，问鸠摩罗什，问菩提达摩，问孙思邈，问尉迟恭，问程咬金，问薛仁贵，问唐三藏，问朱温，问黄巢，问张献忠，问大师兄朱红灯，问克伦威尔，问格瓦拉，问海森伯，问哈耶克，问哈维尔，问玻利瓦尔，问辜鸿铭，问胡雪岩，问黄道婆，问朱柏庐，问毛姆，问网友芦笛，问网友pumpkin，问网友慧远……其答案必不同于孔夫子。
022·没有闲钱补笊篱
俗语“没有闲钱补笊篱”源出元萧德祥《杀狗劝夫》：“你怀揣着鸦青料钞寻相识，并没有半升粗米施饘粥，单有一注闲钱补笊篱。”
023·“三不朽”与其他
王充《论衡·气寿》：“若夫无所遭遇，虚居困劣，短气而死……此与始生而死，未产而殇,一命也。”此即所谓“一辈子白活”。故古来即有“三不朽”说砥励士子。“三不朽”语出《左传·襄公二十四年》：“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另，《荀子·不苟》“（盗跖）名声若日月，与舜、禹俱传而不息。”是说“不朽”固“不朽”，然所以“不朽”有不同。又，《庄子·山木》“此木以不才得终其天年”说，与“不朽”诸说相异，于此也可见出儒道两家心态不同。
024·“监前世之兴衰，考当今之得失”之所由来。
《汉书·叙传·班彪〈王命论〉》：“验行事之成败，稽帝王之世运”，是司马光《资治通鉴·进书表》“监前世之兴衰，考当今之得失”之所由来。
025·使人
《新唐书·侯君集传》：“军法曰：使智使勇，使贪使愚；故智者乐立其功，勇者好行其志，贪者邀趋其利，愚者不计其死。是以前圣使人，必收所长而弃其短。”所谓“使人”，即“用人”。用人如此，蔑乎加矣。每念及此，无不悚惧。现代社会，或可引入“互赢”、“合作”观念超越之。
026·焚“家奴契券”
板桥《雍正十年杭州韬光庵中寄舍弟墨》披露：
“愚兄为秀才时，检家中旧书簏，得前代家奴契券，即于灯下焚去，并不返诸其人。恐明与之，反多一番形迹，增一番愧赧。”
这样做事，就比冯谖帮孟尝君策划的那个薛地焚契券事儿，更能获得我的敬意。
027·文关国运犹其小
郑板桥《述诗二首》有句：“文关国运犹其小，剖鸿濛清宁厚薄，直通奥［上穴下交］。”
这个说法在“文以载道”、“经世致用”的传统背景下，堪称异数。板桥之前，似乎不曾见哪个读书人这样说话。
028·《瑞鹤仙·渔家》
板桥《瑞鹤仙·渔家》，一向喜欢。十五年前读《郑板桥集》，曾有眉批谓：“渔家之美写到此，亦极致矣。”词云——
“风波江上起，系扁舟绿杨，红杏村里。羡渔娘风味，总不施脂粉，略加梳洗。野花插髻，便胜似宝钗香饵。乍呼郎撒网鸣榔，一棹水无天际。
“美利，蒲筐包蟹，竹笼装虾，柳条穿鲤。市城不远，朝日去，午归矣。并携来一瓮谁家美酝，人与沙鸥同醉。卧苇花一片茫茫，夕阳千里。”
这词有将散文入诗的倾向，颇类稼轩。词中所说生活，曾于十几年前在蓟运河上经历。一个河北新安的刘姓渔民，在河上打鱼为生。老金恰在此地“讲师团”公干，即与之攀道，做了朋友。刘渔民好酒，“蒲筐包蟹，竹笼装虾，柳条穿鲤。市城不远，朝日去，午归矣。并携来一瓮谁家美酝，人与沙鸥同醉。卧苇花一片茫茫，夕阳千里”之类的日子总是有的，我有时就与刘渔民同饮。记得有一晚，自午后饮至向晚，蓟运河畔柳树丛中升起的月亮，又大又圆又红又近——大得宛如农家所用的碾盘，圆得仿佛一件工艺品，红得就像晕染了桔红色，近的似乎可以触摸——是我在城里不曾见过的。
但词中“美利”一句何解？至今不明，常引以为憾。
029·《浪淘沙·暮春》
“春气晚来晴，天淡云清，小楼忽洒夜窗声。卧听萧萧还淅淅，湿了清明。
“节序太无情，不肯停留，留春不住送春行。忘却罗衣都湿透，花下吹笙。”
词尚好，尤其喜欢“湿了清明”一句。曾在江南小住，经验过“暮春”时节，梅雨也颇有趣，我这过敏性鼻炎一过长江就好起来。喜欢这个“湿”。以为板桥诗词造语，此为第一新奇。
但是词中“湿”字两出，是一病。
030·板桥谈“恋爱”
《踏莎行·无题》有句：“分明一见怕消魂，却愁不到消魂处。”
《酷相思·本意》有句：“叹人间咫尺千山路，不见也相思苦，便见也相思苦。……奈花间乍遇言词阻，半句也何曾吐，一字也何曾吐！”
这类经验须有过来人读才妙。当年老金蓦然撞见如此缠绵诗句，一时竟泪下如雨。泪过后，还要作出无事人的轻飘模样，“潇洒”对人，说些“酸心硬语”（此亦板桥用语）。想来板桥也曾是情种一个，不觉对诗人更添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