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跟贴·加跟贴·论坛主页(分页)

难忘的一九六四年的夏天(2)--旧游追怀录之三

送交者: 愚人 于 August 02, 2002 18:38:19:[新观察/xgc2000.net]

难忘的一九六四年的夏天--旧游追怀录之三


(三)

这三个人里,一名是残废的,一只足有点瘸的蒋;一名是戴着一副深度近视眼
镜的书呆子谢,第三个就是我。不用说,咱三人都是被班主任和团组织视为思
想上的“落后分子”,也许在那个非常时候,也只有落后分子才有魄力,有坚
定地把资产阶级自由化活动进行到底的决心和勇气。

我们三个哥们都很愤恨大多数“前”远征队员胆小如鼠,在出发的关头临阵脱
离,其中一些人当时的调门比我们还高,却经不住王校长的几句吓唬。而我们,
偏不让这次远征行动流产,我们就是要挺过去,哪怕只有三人,也要让那些团
干部们看看,路是怎么走出来的!当然,毕竟大部队已经垮掉了,三个人的小
分队行动必须进行适当调整,才能胜利地到达目的地。经过紧急商量,决定再
多准备一些旅行必备的物件,还须再回家向父母多要点钱,另外,队旗必须放
弃,但望远镜可以保留。因此,我们一致决定,远征计划改在三天后执行,且
不得向其他任何同学透露,出发地点改在我家。

现在想起来很可笑,不去就不去嘛,不就是出去玩几天,何必就和政治上占主
导地位的团组织,还有后面的班主任,我们的政治老师,那几天正牛起几股筋,
成天板着脸,阶级斗争、阶级路线不离口,还有学校的党团组织去碰硬的呢?
可是那时我和那两位同学少年意气,脑子里就是缺了一根弦,不懂得唐朝名医
孙思邈谆谆告诫要想成大器者的格言:“志欲大而心欲小,行欲方而智欲圆。”
的道理,首先,这智就不圆,其次,这心更大了一点。来日方长,读万卷书,
行万里路的志向又岂在区区一座近在远郊的青城山!

(四)

川西坝子的夜色来得很晚,八点过了,天才慢慢地黑下来。出老西门外茶店子
向西,一条正在铺设的柏油马路直通往暮云四合的远方,红霞正把她最后一线
余辉涂抹在望不到尽头的公路端点。公路的两旁,是快要秋收的稻田,这里是
川西平原上肥得流油的陆海。过了犀埔镇不远,就接近了郫县,现在除了川菜
里的重要作料--郫县胡豆瓣以外,大约四川以外很少有人知道她的大名,其实
在三千年前,这儿曾经是古蜀国杜宇--开明王朝的首都,传说杜宇死后化为杜
鹃,故郫县别称“杜鹃城”。一九五八年夏,毛泽东在中共中央西南局第一书
记李井泉的陪同下参观过该县的红光人民公社,看过该社的亩产十五万斤的样
板田。报纸上还刊登过几个活蹦乱跳的孩子在那块卫星田的稻谷上嬉戏的照片,
主席走了以后,一首儿歌直唱到文化大革命爆发前夕:“红光社,开红花,毛
主席来到我的家。。。”。

蒋的左足虽然有点瘸,却在亢奋的状态下不要我和谢搀扶,这样,大家的速度
就不可避免地放慢了许多。走了四十里路,才来到郫县城关镇,时间大约是午
夜时分。天早已完全黑了,不仅是一般的黑,黑得还很吓人,几乎到了伸手不
见五指的地步,要不是偶尔有一两辆车驰过,路是没法辨认的了。抬头仰望,
不见曦月,连星星也看不见,风却起来了,空气由凉快转向清冷,快下雨了!

郫县县城破破烂烂,几盏昏黄路灯的光影,扫在寂无人迹的主街上。黑暗深处,
好象鬼影幢幢。为了打起精神,让无聊的步行感觉快一些,大家一路讲着笑话
和故事,现在,午夜已过,需要更强一些刺激的东西,于是我向他二人讲了一
个鬼故事:

从前,有个读书人赶考不第,走夜路回老家。那天深夜,月华似水,把小路照
得清清楚楚。忽然,书生的前面出现了一个女子的身影,袅袅婷婷,飘飘忽忽,
不慢不快地距离书生有丈多远。女子长发披肩,引起了书生的好奇。他想,这
深更半夜在外面行走的妇人必是私奔之女。书生想走上前去和妇人搭话,也可
解解孤身一人行路的寂寞,他于是加快速度走了上去,正当他接近那女子的时
候,妇人突然回过身来来对着他。。。

蒋是聪明而知识面宽的,他早知道这故事的结局了。谢问我:“是啥样子?”,
我卖关子,故意叫他猜,他猜是青面獠牙,我说不是,他说,难道是一付漂亮
的脸蛋?我说,不是。蒋在一边忍不住说,还是一付后脑壳的披发!谢哆嗦着
没再问下去。

许多年以后,在美国看日本恐怖电影录象磁带《午夜凶铃》(死国),那里面
的女鬼也是这个样子,足见有形的怪异样子并不很吓人,倒是最普通的遮掩式
怪诞更使人感到毛骨悚然。

鬼故事虽然恐怖,倒也提神,不知不觉间离开县城很远了。雨果然下了下来,
我们急忙走到路边一个茅草屋的屋檐下避雨,同时掏出手电筒解开背包,取出
雨衣穿上。三人商量以后,决定继续赶路,因为倘若在这屋檐下躲雨,不知道
要躲到什么时候,那就会延迟原计划安排早晨到达灌县的时间。现在是凌晨两
点,已经走了五十多华里,距离灌县城还有六十里,得快点赶路才是。这时候
的雨还不很大,所以大家对冒雨行路并不在意。

我们三人的背上都背着一个行李,行李包里有夏天用的薄被盖,虽然成都的气
温高达三十四度以上,但打听过,灌县城夜晚的气温很低,我们早计划了,到
县城游玩期间,为了省钱,到灌县的小学去联系住下,所以必须自己准备被盖。
行李包是用油布包好的,雨大约浸不进去。另外,肩上还挎着一个帆布书包,
里面装有简便物件,甚至还带了笔记本,打算把旅行时的所见所闻全部记录下
来。这样的后勤装备,必然使步行者负重不小,但却比今天大陆旅游界正在兴
起的所谓“自助旅游”拿钱去买的负重(据说京郊慕田峪的自助旅游,单人花
费高达千元),要轻得多,也淳朴自然得多,更不消说意义了。

盛夏里成都平原上最爽的气候就是,只要白天有酷而闷的高温,夜晚多半有一
场豪雨退凉,所以古人总结道:“西蜀多夜雨”。可是当都市里的人躺在家里
凉席上,享受着“不亦快哉”而进入甜蜜梦乡的豪雨,却给我们三人带来了意
想不到的苦难。

雨从大滴大滴变成瓢泼,远近没有一丝光亮,手电筒最多照亮两尺之内,这样
的大雨,即使在白天也会五尺远看不见人。狂风呼啸,有时伴随着电闪雷鸣。
只有在闪电划破夜空那一瞬间。才看得见前面通往地平线的大路。闪电一结束,
就只能凭借前一瞬间闪电照亮的路径的记忆向前跌跌撞撞。三时左右,雨小了
下来,闪电的频率也小了下来,行路却变得更困难了。除了很难指望的闪电光
以外,路中间出现了为筑路而堆放的碎石土方,稍不留意,就会碰到土方上。
最滑稽的是,在晃晃忽忽中,路变成了较深色,路两旁的水渠却变成了较浅色,
完全和习惯概念相反,有一次,我竟然直接走进了流着冰冷雨水的沟里!三个
人早已不成队形,甚至连互相吆喝打气的兴致也失去了,大家只能各顾各地仔
细试探足下的路,离开郫县所属的竹瓦铺已经很远了。

五点过钟,雨开始停了,拂晓的晨光辉映出大路,朝霞还没能穿出天边的云层,
远方云头上,却浮出了一座座黑黝黝山形,宛如水墨画一般横在西方的天幕上,
这是我平生第一次看见高山,带来了狂喜,冷风使头脑异常清晰和振奋,一夜
的颠簸和体力消耗,在如此奇绝的美景下,早被忘到九宵云以外。

灌县到了!


所有跟贴:



加跟贴

笔名: 密码(可选项): 注册笔名请按这里

标题:

内容(可选项):

URL(可选项):
URL标题(可选项):
图像(可选项):


所有跟贴·加跟贴·论坛主页(分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