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在哪里长大成人？
遗传学的证据告诉科学家，中国人是在非洲“长大”之后走到中国来的；而考古学的发现用同样的无可辩驳的证据说，我们是在自己的土地上“长大”的。基因研究与考古发现发生了重大冲突，那么，究竟———中国人在哪里长大成人？
遗传学者宣称，实验室的ＤＮＡ测试表明，中国人的祖先不是四五十万年前的北京人，而是在６万至１０万年前来自非洲。而考古学家的证据却言之凿凿地说，中国人是在自己的土地上长大成人的。
全世界同宗？
复旦大学遗传学研究所、美国得克萨斯大学人类基因研究中心教授金力说：“我们从基因变异中发现，１０万—２０万年前，现代人的共同祖先出现在非洲，而各地男人之间的差别不超过１４·４万年，大约在６—１０万年前，走出非洲的后代向东沿印度洋迁入东南亚和中国。”
这在中国古人类学界引起轩然大波。关于“现代人的起源”已争论了几十年，遗传学者的加入使争议变得空前激烈。
该研究结果为“夏娃假说”提供了证据。１９８７年，美国加州大学威尔逊实验室做了一项实验，从不同人种的１４８个胎盘中提取ＤＮＡ研究，从而提出“夏娃假说”：所有的现代人都有一个共同祖先———２０万年前的一位非洲妇女，她的后代在１３万年前走出非洲，扩散到各大洲取代了当地居民。
反对“取代论”的代表人物是中国科学院古人类研究所研究员吴新智。他认为：“人类的进化是多样性的，我相信欧洲的大部分‘原住民’被来自非洲的人取代了，这在化石上得到证实，但不能因此认为亚洲也发生了同样的事。”“中国人的进化是以连续进化为主，附带与境外人类的杂交。”
在中国发现的最早的化石是１７０万年前的元谋人牙化石。吴新智说，不同时期的化石有共同特征，如铲形门齿、长方形眼眶、脸较为扁平等，这表明至少１７０万年以来，中国人的进化过程是连续不断的。
８０—９０％中国人门牙的背面是铲形的，在中国发现了很多门齿化石，它们的背面全部是铲形的，而在非洲，这种情况只有百分之十几，在欧洲还不到１０％。而在发现北京人头盖骨时，美国专家魏敦瑞便提出，头骨特征显示，北京猿人和现代黄种人有密切的联系。
争议双方均指出，目前争论的是现代人的起源问题，换句话说，中国等地的现代人是由非洲现代人进化而来、还是由当地古代人进化的？由于非洲发现了４００万年前的人类化石，而在其他地方最早只发现１８０万年前的化石，古人类学界普遍认同“非洲起源说”，即人类的共同祖先在２００万年前走出非洲。
冰川时代冻死了北京人的后代？
记者把古人类学家的化石证据抛给遗传学者，立刻感到“隔行如隔山”，尽管是在同一课题下，双方却没有共同语言，无法沟通。
金力说：“遗传学没有发现这种连续性，因为不可能拿到古代的ＤＮＡ，无法做比较，但如果当地智人更接近现代人，现在看到的进化谱系的结构将会完全不一样。我们在东亚和东南亚采集了１５００—２０００份样本，基因研究表明，没有一例可能是由当地古老人种进化的，即使有，对现代群体的基因贡献也不大。”
他质疑：“这些化石的‘共同特征’是否具有广泛的代表性？是否真是中国人所独有的？”而后的解释似乎近于诡辩：“不客气地说，如果人的骨头有１０００个特征，找出３个‘共同特征’应该不太难。”
吴新智说，基因测试是通过比较基因变异的多少，来判断人种进化历史的长短，这种方法本身就有缺陷，现代人基因变异的多少，不等于历史积累基因变异的总量。“例如，种族分支灭绝造成积累的基因变异丢失，谁能知道进化中丢失了多少？而且代代相传越多，积累的基因变异越多，而热带地区和寒带地区繁衍后代的周期不一样，不能从现代人的基因变异中简单推算进化历程的长短。”
他说，遗传基因在染色体上的分布有很多位点，选取不同的位点就会算出不同的年代。并举例，另一个实验室算出现代人的共同祖先不是２０万年前，而是８０万年前。
吴新智说：“我相信到下个世纪，基因研究把时间算到２００万年前，就与我们的化石证据吻合了。”
对此，金力笑称，这些“炮弹”是他提供给吴老先生的，他曾解释遗传学证据的缺陷。金力说：“我用的证据没有牵扯这些问题。选取不同的基因的确不一样，但有规律性分布，通过研究更多的位点，可以避免发生丢失。”１９９８年１１月，金力让学生仔细搜索３００多页的《中国人类的进化》，没有查到５万至１０万年前的中国人类化石，１２月１日，他当面请教作者吴新智，得到了证实。
金力感到豁然开朗，相信抓住了问题的关键————这从化石上印证了中国智人和现代人之间的断层，北京人的后代在１·５万至７·５万年前的冰川时代就灭绝了，继而６万至１０万年前，非洲来客顺理成章的成为主人。
对此，吴新智反驳说：“没有发现并不等于不存在，而且全球冰川期不等于全球皆冰，中国东、南部低海拔地区就没有形成大冰盖，在华南发现了１万至１００万年前的几十个化石地点，发掘出很多猩猩、大象、犀牛、貘等热带动物化石，说明这期间的气候一直是温暖甚至炎热的，人类也可以生存。”
吴新智提出一个旁证————西奈半岛是走出非洲进入亚洲的必经之路，１０万年前，以色列的石器十分精致，而中国石器的制作工艺直到３万年前仍比较粗放，如果６万—１０万年前经以色列登陆中国，这些“技术移民”怎么没把手艺带来？
民族情绪还是学术之争
金力表示，石器问题确实不好解释，而且无法证实。他猜测：“可能途经东南亚时多用竹子、木头，如果没有原材料，手艺就会失传。”
金力说：“尽管我出于个人感情，希望看到中国人独立起源的证据，但结论恰恰相反，绝大部分现代人的基因来自非洲，尤其男性Ｙ染色体全部支持我们的观点，感情必须尊重科学发现。”
对此，吴新智也强调：“搞科学要按证据说话，是就是，不是就不是。１９９１年巫山号称发现２００万年前的‘巫山人’，我认为那不是人类化石，还写了１万字的文章提出反对意见，如果出于民族主义感情，我应该很赞同。”
１００年来，古生物学家锲而不舍地在化石记录中追寻物种的起源。吴新智十分怀疑基因研究的科学性，称：“用基因研究的结果推测人类进化过程是间接的，化石才是直接的证据。”
金力针锋相对：“考古学的方法是把看到的东西综合起来讲故事，是演绎。遗传学是先做假设，再拿到实验室验证，如不正确就否定假设，进行归纳。”
尽管双方的观点针锋相对，但一致认为，两大学科的证据都不会错，基因与化石都是事实。然而，人类进化的历史事实只有一个，还需要双方继续进行科学探索。
南方周末
遗传学证据支持非洲起源说
金力
非洲起源说和多地区起源说
在人类起源问题上有两种观点，一种是非洲起源说，认为最初真正
意义上的现代智人是从非洲起源并逐渐向其他地方迁徙；另外一种观点
是多地区起源，认为亚洲或其他地方也可能是人类的起源之地。支持非
洲起源说的主要依据是在1987年提出的。当时通过线粒体DNA的研究，
发现不同人群，其个体间的差别约在10－20万年间。而若是多地区起源
说，不同人种间的差异应在100－200万年。这一明显的差别是多地起源
说难以成立的原因之一。
另外从人类进化谱系树形状看，非洲人接近于树的根部，从遗传学
讲，这意味着是最早起源。另外通过线粒体DNA的分析发现，非洲人之
间的差别最大，而其他地方个体间的差别小得多。
1994年我到斯坦福大学卡瓦利斯福扎教授的实验室工作时，他当时
刚刚开展Y染色体的研究工作。我们的想法一方面是利用Y染色体来进一
步分析人类起源问题，同时更重要的想借此来研究早期人类的迁徙。因
为假如非洲起源说是正确的，接下来就需要解释，各地人群、人种间的
差别是如何造成的。这种差别从群体遗传学上来看，首先是由于人群被
隔离开来，而迁徙就是一种隔离办法。人群分开后就会逐渐积累不同的
特性。所以最早期的史前迁徙就成了论证的关键。
1983年上海中心血站的赵桐茂先生在对血型作分析时提出了一个观
点，认为中国南北群体在遗传上存在着相当大的差异。以后中科院遗传
所的杜若甫先生又采用血型和蛋白质多态方法作了大量工作。杜先生是
中国用遗传学方法研究中国遗传群体的一大权威。他的结论也是：中国
南北人群在遗传上有相当大的差异。
那么导致中国南北人群遗传差异的原因何在？在我们这次的文章中
就想针对这两个问题，一是各少数民族间的关系、中国人的起源；另一
方面又必须回答南北人群的遗传差异是如何形成的，因为这个问题与人
类起源问题密切相关。
亚洲人来自非洲
我们这次工作得出的最大结论是：从中国人群的关系来看是支持非
洲起源说的。这里面有很重要的一点，以往对中国人群的研究，特别是
对少数民族的研究往往局限于仅采中国人群的样本，这样得出的结论往
往是有限的。我们这次将涵盖世界五大洲（非洲、欧洲、亚洲、大洋洲
、美洲）的15个国外人群样本和中国28个人群样本放在一起测试分析（
中国人群样本包括4个汉族和24个少数民族群落），对这些样本的分析
，都支持了非洲起源说。
那么如何理解中国南北人群的遗传差异现象呢？我们的观点是，中
国早期人群是从南方进入亚洲，然后再往北方。由于长江天堑的阻隔，
只有少量的人群越过长江迁移到北方，以后在北方慢慢发展起来。所以
北方人群的遗传差异较南方人小得多。北方人比较单一，南方人比较复
杂。但是南北方之间又有很密切的交流。
我们得出的结论与中国人传统观念有很大的不同。传统上一直认为
中国文化起源于北方，其实这没有错。中国文化确实是起源于北方，然
后向南方扩展。但这与遗传上的起源完全是两回事，不应混为一谈。另
外我们说中华民族、中华文化很伟大，这一点也没有错，这是应该大书
特书的。但中华民族的古老伟大并不意味着中国人群就一定是从中国、
亚洲起源的，因为中华民族的起源至多只有5－7千年的历史，而人类的
起源历史要久远得多。
遗传学结论能与考古学吻合
接下来的问题是，遗传学上的结论如何与考古学上的结论对应，怎
么来解释考古学上从那些化石得到的结论，这些也是大家很关心的。我
们在文章中是这样解释的：在中国这块土地上，大约在2－8万年间的大
部分时间里被冰川覆盖，而且北方更冷，这是李四光先生的结论。那些
古人类化石恰恰在10万年间就断档了，现在我们有的现代人的化石实际
上是5万年之前的。也就是说5万年到10万年间没有找到人的化石。对此
我们提出的假设是，冰川来了，将原先这块土地上的那些居民灭掉了。
以后南方又有新的人迁移过来。他们是走出非洲，到了中东，再从巴基
斯坦、印度、孟加拉国到现在的东南亚半岛，往上走，到达中国的北方
。他们进入的年代大约是5－6万前。这样的解释与考古学的结论比较吻
合，当然这还需要从科学上提供更多的证据。所以我们在文章中并未讲
亚洲没有独立的起源，而是说根据我们对采样的分析的结果看，绝大部
分现代亚洲人源于非洲。我们并未排除亚洲有独立起源的可能性。
我认为，讲非洲起源，并不是否定中华民族的伟大。中华民族是一
个文化共同体，其凝聚力从遗传学上讲，大到足以能将不同民族、各个
不同遗传背景的人群融合起来，而且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四大文明中唯一
能保留到现在的文明。我认为应将这一点讲清楚。也有人会说非洲人是
黑人，我们完全与他们不同，我们的老祖宗怎么会是源于非洲呢？我认
为我们应该了解的是，在非洲这块土地上居住的不仅仅是黑人。实际上
非洲人在迁出非洲前，其人群间已有相当大的分化，非洲人本身也是多
样化的。
（本文作者为复旦大学遗传学研究所教授，美国得克萨斯大学人类
基因中心教授）
小资料
Y染色体：人类23对染色体中的性染色体，男性专有，因此传递方
式只能是从父亲到儿子，可用于研究父系遗传，如姓氏的遗传等。
线粒体DN A： 仅存于细胞质中线粒体中的DNA，在受精过程中，
由于卵细胞中含大量线粒体而精子中含量极少，因而个体细胞中的线粒
体可认为仅来自母亲。可用线粒体DNA来研究母系遗传。
微卫星DNA：又叫STR，是人基因组中短的串联重复序列，因重复数
目不同，在人群中存在很大的多态性，加之在染色体中分布均匀，可用
作很好的遗传位标。
小利基论人类起源地
达尔文说，人类诞生地是非洲。他的理由很简单：非洲现在生存有
大猩猩和黑猩猩两种猿，这两种非洲猿是人类最近的亲属。
人类学家们极不喜欢达尔文的意见，因为人们以殖民主义的蔑视眼
光来看待热带非洲。本世纪交替之初，在欧洲和亚洲发现了更多的人类
化石，人类起源非洲的观点受到更大的蔑视。
现代人的起源问题，迄今仍是人类学中争论最激烈的问题。主要有
两种极不同的假说。
第一种假说被称为多地区进化说，认为现代人出现于任何有直立人
群体的地方。介于直立人和现代智人之间的尼安德特人（其化石发现于
德国尼安德特山谷）是今天生活在欧洲、中东和西亚人群的直接祖先。
直到最近以前，所有尼安德特人的化石标本，年代都相对较早；而所有
现代人的化石标本，年代都较晚。这一化石顺序是支持这一假说的有力
证据。但在80年代后期，这一化石顺序被推翻了。研究人员发现了年代
早于大多数尼安德特人化石的现代人化石。
另一种假说认为现代人是起源于一个地理区，一群群现代智人由这
个地区迁徙和扩大到旧大陆的其他地方，替代了那里的现代人以前的人
群。这一假说有过“诺亚方舟”、“伊甸园说”等名称，最近被称为“
非洲起源说”，撒哈拉以南的非洲被认为是第一批现代人最可能出现的
地方。
大多数人类学家倾向于认为现代人起源于撒哈拉以南的非洲。其理
由是尼安德特人是四肢短、身体矮壮的人，适合寒冷的气候条件。但同
一地区最早的现代人身材瘦削、四肢细长，适宜于热带和温带气候，而
不适应冰期欧洲干冷气候。而且，已知最早的现代人化石可能出自南部
非洲。
关于现代人起源的分子遗传学证据。提出于80年代，被称为“线粒
体夏娃说”。由于线粒体DNA只由母系遗传，特别适合经过一代代的追
溯去探究进化的过程。按照分析的结果，现代人可以追溯其祖先到大约
15万年前居住在非洲的一个女人。这种分析不仅指出现代人起源于非洲
，而且揭示没有与现代人以前的人群杂交的证据。迄今从活着的人群的
线粒体DNA进行分析，其结果是彼此相同，指向一个共同的较近的起源。
（万宜摘自理查德·利基著《人类的起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