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楼下《法与良心》，我的注意力集中在法理问题，以及
自由良心与爱国感情的冲突，几乎完全忽略这段历史的另
一个重要侧面：英国维多利亚中期的党派政治斗争。本贴
简单补充一下这方面的情况。我对英国史毫无了解。这些
天找了一本简单的英国政治史来读，恶补了一下欠缺的知
识。以下所讲，纯属现学现卖，如有错误，欢迎方家指正。
英国原有两大政党，辉格党与托利党，它们最早起源于17
世纪70年代末。这两个政党的名字，说来挺好玩的。辉格
(Whig)本意，原指苏格兰强盗；托利(Tory)的意思，原指
被看作歹徒的爱尔兰反英游击队。当初两党对立，你骂我
“辉格”，我骂你“托利”，骂来骂去，一生气，干脆把
对方骂自己的蔑称接过来，当成了自己的标签。
论成分，辉格党主要由新兴的工商业主和资本主义大农场
主组成，代表城市中产阶级的利益；托利党则以土地贵族
和高级教士为主，代表广大乡村农民的利益。亚罗战争发
生时，两党都处在转型当中。托利党从30年代起，就已经
在逐渐演变为保守党，辉格党则已开始联合其他相近党派，
整合为自由党。
辉格党对外主张自由贸易，要求废除《谷物法》等保护政
策；对内主张政治改革，扩大选举权等等。30年代，格雷
与约翰·罗素等人一起制定了一个法案，取消衰败市镇虚
占的议席，将之赋予新兴城市；同时降低了享有选举权的
收入下限，让许多新选出的平民进入了下议院。辉格党政
府还用赎买办法，完全废除了大英帝国极其殖民地的奴隶
制。他们通过了第一个具有实效的工厂法，限制童工工作
时间为9小时，并且禁止雇佣9岁一下童工。他们还进行了
城市自治机关的改革，等等。
但是到巴麦尊担任首相，成为辉格党领袖时，他对党内激
进派的国内政治改革主张，再也不感兴趣。他的注意力集
中在对外扩张英国的自由理念和政治影响上。他支持欧洲
大陆上每一个对抗君主专制的自由主义运动，同时极其强
硬地对捍卫英国人的海外权利。他甚至准备用舰队去矫正
雅典一个英国臣民在起义中财产被毁的错误，而这个英国
臣民只是一个出生在直布罗陀、后来归顺英国的葡萄牙裔
犹太商人。
亚罗事件发生时，巴麦尊刚刚联合法国，打赢了制止俄国
扩张的克里米亚战争。这是英国对世界影响力达到有史以
来最高点的时代。巴麦尊在国内的名望，也达于顶点，受
到许多人爱戴。
辉格党内的激进派，以纺织业资本家科布顿和布来特为首，
支持政府的自由贸易政策，却对他的武力手段不怎么感冒。
科布顿和布来特，是自由贸易的信徒，40年代曾组织了
“反谷物法同盟”，为废除《谷物法》立下汗马功劳。但
他们也是和平主义者，始终相信，商业只有用和平手段，
在和平环境中才能健康发展。推行自由贸易的最好办法不
是战争，而是互利、说服和榜样的力量。他们与基督教教
友会派创立了一个叫“和平协会”的组织，致力于用和平
方法扩大对外贸易。包令也曾经是“和平协会”会员。正
是在这些鼓吹自由贸易与和平主义的活动，他们理念一致，
成为好友。
后来包令出使中国，一改和平主义理念，要用战争来敲开
中国的大门。科布顿和布来特则留在议会中，“以英国的
良心自命”，英国的几乎每一次对外战争，都遭到他们的
批评。包令发动亚罗战争的消息传来，布来特正在病中。
科布顿对这场战争的无理和不义感到极为愤怒，挺身而出，
独自联合一批同人，在下议院对自己政党的政府，也对自
己相交二十年的好友提出了不信任案。此后在“中国选举”
中，他以大比数惨败给对手，丢掉了议员席位。
反对党方面，托利党当时的党魁是德比勋爵。托利党人的
爱国主义，不亚于巴麦尊。但他们传统，保守，信奉法治
至上。象遍布全国的农民和其他传统阶层一样，他们对于
用纳税人的金钱，去发动对外战争，目的不是为了捍卫法
治和国家荣誉，而是为了促进一部分商人资本家的利益，
感到极为不满。作为最大反对党，他们自然也不会放过执
政党的任何一桩错失。所以，德比勋爵领头在上院发起了
对政府的不信任案，并且得到了许多托利党人的支持。
值得一提的是1858年到1859年，托利党上台执政。德比勋
爵成为首相。那位反对亚罗战争，声称“我为我的国家感
到羞耻”的马尔摩斯伯雷勋爵，成为外务大臣。他们倒是
作出了一些努力，尽快结束对华战争，当然前提是在保有
英国既得权益不受损失的基础上。
当额尔金在第一次天津谈判中，傲慢地对付桂良等中国谈
判代表时，他接到马尔摩斯伯雷勋爵的训令，说，“内阁
今天举行会议，急切希望看到中国事态的解决，假如这样
做不会导致我们目前已经享有的荣誉和商业利益受损的话。
在广州我们的声誉已经受损的足够多了，我们不想看到任
何未经充分协商而与中华帝国爆发战争的情形出现。我相
信你不会在可以避免的情况下，让我们卷入此类冲突。”
后来在上海谈判中，马尔摩斯伯雷又指示额尔金对公使驻
扎京不要强求，甚至表示可以接受公使驻上海，有事才进
京的条件。这些对于中英双方就公使驻京问题取得妥协，
产生了积极效果。
可惜，次年德比内阁下台，巴麦尊重新执政，于是又有第
二次大沽之战，有了火烧圆明园。
除了德比勋爵领导的托利党，当时还有一个被称为皮尔派
的政治团体，基本上是从老托利党中分离出来的激进派。
皮尔原是托利党人，敌视贸易战争。他在1841-46年第二
次担任英国首相期间，上台不久即结束了由辉格党开始的
鸦片战争。1846年，适逢爱尔兰受到饥荒威胁，他为了排
除外国粮食进口障碍，果断地废除了《谷物法》，使得英
国在革命危机的年代避免了一场革命，造就了此后英国的
繁荣。但是此举也造成了托利党的分裂。在皮尔死后，原
来追随皮尔的人组成了皮尔派，游离于两党之间。
最著名的皮尔派是格拉斯登(即老猪所谓的“乐石”)。在
1865-86年长达二十年的事件里，都是他与迪斯累里二人
轮番执政。亚罗战争时期，格拉斯登与迪斯累里二人，都
是反战派。为什么反战？我还没找到答案。^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