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的梦和英文的DREAM,在含义上来说有很大的差异.简单的说,
中文的梦,负面意义大,英文的DREAM正面意义大.当中国人说,
我有一个梦,大家都会联想到虚幻不实的事.这还算好的.大多
时候,一讲到梦就联想到恶梦,像聊斋里,里面的女鬼妖精大多
会把人给吓死.然而当美国人说,I HAVE A DREAM,大家一想,
就会想到马丁路德金的演说.我有一个梦的意思,就是要追求
那个光明的,灿烂的未来.
然而我今天并不想讨论梦在两种文化中的本质.我只想记录下
我在美国观众前以一个中国人的立场,胡乱对梦所谈的一些感想.
由于我怕公众演说,于是我参加了一个叫TOASTMASTER的组织.
强迫自己在公众前练习演说.于是有一天我谈到了梦.
当我们谈到梦时,我们常常忽略了恶梦也是梦.当TYCO的前总裁
买他的价值一千三百万的MONET,他万万没有想到,他的梦会变
成一个恶梦.当全中国人追求社会主义的梦时,他们万万也没有
想到那个梦会变成一个文化大革命的恶梦.我们固然可以在理性
哲学上找出事情的因果关系,预防下一次的恶梦发生.可是当一个
人在作梦的时候,有没有可能在梦中觉醒而预防正在进行的美梦
变成恶梦呢?
我想有很多故事与预言的目的就是警告我们,要我们从梦中觉醒.
在这些故事中,第一个出现我脑海的是一个中国故事,叫黄梁一
梦.一个书生进京赶考,碰到一个道士.道士给了他一个枕头睡觉.
他作了一个悠长的梦,梦中他度过了美好的一生,最后也逃不了
一死,醒来恍然若失,而店主人煮的黄粱都还没熟呢.这个书生理解
的是佛老式的人生如梦,一切都是虚幻的.消极的成分很浓.对我们
的帮助不大.那么有没有别种的觉醒呢?
我想到儿时的恶梦.有一陈,我连着作好多被人追杀的恶梦.紧张
得心脏都快停止.终于有一次,在梦中,我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
梦,我可以改写这个梦.从此以后,追杀的恶梦远离我而去.这是
在梦中的觉醒.然而在现实生活中,可能有这样的觉醒吗?
我记得在我大学毕业后的第二年,我买了一栋公寓,座落在一个
靠著湖边的五十层大楼里.我把公寓布置得美仑美幻,里面有地毯,
落地窗,最摩登的灯光设计,和大片的贴墙镜子.有一天,我坐在
客厅的沙发里,面对镜子,忽然想到,难道我这一生的努力,为的
就是这些吗?那是我第一次的觉醒.只是那时的我,还没有意识到
人生如梦的意义.我以为我的意识是很清醒的.我只不过在人生
的道路上走了一点冤枉路而已.于是我发现,自那次以后,每隔
十年,我都会从新选择一个人生的方向.我以为只要我能改正以前
的错误,我的人生应该可以越过越好.然而今天,我回顾以往,我
大大的惊讶,好几个十年过去了,在一个接着一个梦的破灭之后,
我竟然还以为自己可以清醒的改正错误,从新改写生命.我最大
的致命伤在于,我以为现实生活是可以由理性意识所指导,而没有
意识到现实生活就是梦的本质.
我忽然想到庄子的名句: 我梦蝴蝶,还是蝴蝶梦我.这个蝴蝶可以
是人生.我梦人生,还是人生梦我.我的天.我打开了一个潘多拉
的盒子.
人生不是如梦.人生是梦.这是我今天最大的觉醒.在这个人生的
梦里,我希望我能像儿时那样,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梦,我能随意
改写这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