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葫芦123 提交日期：2002-6-9 11:49:00
我去过一次墨西哥。那次旅行给我留下终生难忘的印象，
因为它让我见识到了“拉丁风情”的另一面。原来我没有想过
要记录下来，云也退论康拉德小说的那个帖子里有些跟帖，使
我动了心，想把这个经历写成文字。可惜我没有小格非的才气，
不能敷衍成一篇传奇小说，虽然它确实具备历险记的一切要素
和戏剧性；时间上又过去了七、八年，记忆逐步淡化，只有平
铺直叙地讲个大概了。
那一年，我和一位年龄相仿的同事，还有我们部门的经理，
应客户的邀请，出访美国、墨西哥。（按现在的说法叫做“公
费旅游”：））墨西哥的签证很快下来了，美国的签证，我和
同事被拒签，只有经理得到了。从美领馆出来，我们对经理说，
“您就当光杆司令，一个人去美国吧！”然后，我们打电话通
知客户，对方笑了，说这哪儿成，不是开玩笑吗？这样吧，你
们一起来墨西哥，旅途中有一站是蒂华纳，紧邻得克萨斯州的
艾尔帕索。你们可以去那儿的美领馆申请签证，然后从陆路进
美国。
就这样，我们上路了，经过昏天黑地的长途颠簸，在时间
概念完全已经混乱的情况下，到了墨西哥城。海关出口处，对
行李的检查，完全看你的运气。在通道口，每人要按一下按钮，
前方亮红灯，所有行李全部打开，假如是绿灯，免检放行！据
说现在还是这个规则。
对墨西哥城的印象，还是不错的。市中心宽阔的马路两侧，
是高大的棕榈树。傍晚时分，霓虹灯亮起，乐天派的拉丁人就
在街头弹弹唱唱，一付无忧无虑的样子。从他们身边走过，他
们还用英语和我们打招呼“comrade, comrade”。客户公司的
H兄，从洛杉矶来墨城接我们，还招待我们去吃所谓“西班牙大餐”。老实说，那顿饭局，最让我开眼界的是拉丁姑娘的漂亮。
那可是我第一次看到“异国请调”的女孩：）至于吃的，那一
堆黑糊糊的，实在咽不下去，只有多喝酒，多吃肉。
我们还抽时间去城外，参观了古玛雅文化的遗址。汽车驶
入高速公路，一离开墨西哥城，两旁便出现绵延不绝，长达数
十公里的贫民窟，远远望过去，象中国农村两层楼的房子，密
密麻麻，从山脚一路攀升到半山腰，蔚为“壮观”。我算是亲
眼看到了这种贫富差距，因为我们也见到了城内豪宅区之富丽
堂皇，朋友说绝不比欧洲和美国的豪宅差！
其它的经历就长话短说，到此为止吧。总之，我们离开了
墨城，H兄陪同我们前往蒂华纳。刚出舱门，H兄对我们说，前
一阵刚有一个大陆代表团，二、三十人，在此地集体失踪，所
以最近查得紧。经理跟他说，我们是公务出访，又有市府批文，
没关系。话音未落，出口处一个海关检查人员模样的，就向我
们招手又招呼了，“Come here, come here.”我们四个人，
跟他左拐右拐，进了一个小房间。里面坐着一个矮矮胖胖的，
模样看来有级别的小胡子。领我们进去的人，先问我们四个要
护照，然后和小胡子叽哩咕噜说开了西班牙文，我们当然是一
个字也听不懂。H兄和我们嘀咕，“这么巧，刚说着呢就找我们
的茬了。”接着，小胡子把一本本护照翻了又翻，问我们是哪
儿来的，干什么的，签证又是哪儿来的等等等等。经理出示了
一堆文件，并对他说，你们要是怀疑，现在可以立刻打电话到
墨西哥驻沪总领事馆去查，由于时差关系，现在他们正好是上
班时间。对方冷冷地表示，他们会在上班时间去查，但是护照
不能拿，他们要留下调查。我们不同意，说身边没有证件怎么
行，他几乎是喝斥：没关系，你们不需要证件！我当时正要回
头问H 兄，是不是可以出点钱“搞定”这两个家伙，以免误事，
门外一下子涌进来十来号人，象看马戏似地盯着我们上下看，
其中有个人高马大的，看上去象个小头目，还和小胡子一起，
边翻护照边商量什么。
僵持了大约有一个多小时，小胡子对H兄说，这样吧，给
你名片，明天你们到移民局我办公室来谈清楚，护照先扣下了。
我们想想，实在也没办法，再说和他们闹也是白闹，答应了。
走出机场大楼，从艾尔。帕索开车来接我们的K先生，早在外面
等候了，一见我们，第一句话是：“出事了吧？护照给扣了？”
猜个正着！
一行人有点垂头丧气，找了个中餐馆吃了点饭。大家心情
不佳，在旅馆里聊天，也没有睡意。K先生提议，既然都不想
睡，找个酒吧消磨一下。我们不认路，只胡乱转悠，眼见前面
亮堂堂的酒吧，门面也比较大些，就进去了。里面闹哄哄的，
乌烟瘴气，我们边喝酒边议论明天怎么办。不到一刻钟光景，
门口进来五、六个人，带队的那高个子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这
不是移民局的一伙吗？同事和H兄的座位正对着门，也看见了，
而且对方也看见了我们！高个子居然迎着我们走过来，我一下
子都不知道怎么用英语跟他说“冤家路窄”！大家握握手，闲
聊了几句，他们也另外找桌子喝酒了。H兄说，“这样吧，一
会儿我把那个大个子拉到外面去，看看他们究竟想干什么。估
计他们是要钱。让我来摸摸底。”他的猜测没有错。
十来分钟后，H兄和K先生留下我们，主动过去和移民局
一伙人握手，H兄就势对大个子耳语了几句，二人又到酒吧外，
聊了大约十几分钟的样子。进来后，K先生说，“咱们回旅馆，
他们随后到。”回到房间，K先生说，果然是要钱，大个子的
意思，他不管你们是什么公务私务，从这里过关，只要经他的
手，每人3000美元！我们当时几乎跳了起来，“这不是光天化
日之下抢劫嘛！还是政府机关！”H兄直摇头，“这NND墨西哥，
改名叫黑西哥算了。”大约晚上11点钟光景，大个子来了。身
边有三个随从，没有进房间，在门口站着，架式很凶。我们便
开始“谈判”，说明对方没有任何理由这么做等等，并表示这
个价钱是天文数字。你们不相信，可以跟我们去领馆，如果我
们是偷渡，随便你们按哪条法律处置，如果不是，立即还我们
护照。大个子的任务，便是给我们解释他们需要钱，直言不讳，
你们是今天给弟兄们送上来的美餐，不可错过。一边谈，一边
和他的“上级”保持手机联络，告知我们上级的最新指示，说
3000美元算什么，收5000美元的都有。。。前后软的硬的扯
了两个多小时。我们当时真是又惊又气，“你们把我们当什么
了？”H兄就正告对方，“你们要是敢乱来，我们明天立刻找
中国驻墨西哥大使馆，还要找到媒体开记者会，找律师。”
这句话似乎起了点作用，大个子脸一沉，和“上级”商量了
一会儿，对我们说，“好吧，今天不和你们谈了，咱们明天上
午见。”
大个子前脚走，我们正准备祝贺一下，说找大使馆这办法
还管用，把对方镇住了。H兄还通过当地电话查询，找到了中国
大使馆的电话，以备明天之需（其实已是凌晨，该说“今天”
了）不一会儿，走道里咚咚咚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待我们开门
看，只见穿移民局制服的，来了10来个人，个个腰间别着枪，
气势汹汹，一排站开，在我们订的两个房间外，开始“站岗”
了。我们感到很奇怪。K先生分析，很有可能找大使馆一说把
小胡子惹毛了，这家伙给你来个一不做，二不休了，干上了！
我当时纳闷的是，怎么移民局的人会有枪呢？H兄说，南美洲
这种乱糟糟的地方，哪有什么法制、规范。最后，K先生说，
“我马上来找某某律师，看他在艾尔帕索是否认识什么同行。”
虽然有人在门外站岗，他们倒是“执行公务”，并不干扰我们
两个房间的互相进出，也不和我们打招呼。我们这一夜，根本
没有好好合眼。我的心情坏透了，想头一次出国，就“福星高
照”，享受了一回领导人待遇，睡觉的时候外面都有保镖“守
卫”！
第二天醒来，已经上午10 点钟样子，K先生说我们先吃早
餐，他的律师已联系到一位同行，在美领馆门口等我们，吃了
早饭，直接去那里找他。自然，我们在旅馆餐厅用早餐时，
“保镖”们也在走廊里紧紧盯住我们的一举一动，但也不干扰，
似乎在等待指示。
待我们用完早餐，收拾一下行李，走到旅馆门口，一辆移
民局的大“面包”已经等候在门口。大个子也站在门口和旁人
聊天。看见我们出来，立刻正色走过来，说你们哪儿都不能去，
下午有一班飞墨西哥城的航班，你们座这架飞机，立刻回去。
我们没有理他，继续望前走。这时候，周围移民局的家伙呼的
一下子围了过来，一把抓住我们，我们回头刚要反抗，听见哗
啦啦一片声音，感觉好像是什么东西上了膛。接着，听见H兄
大吼了一声：“你们别乱来呀，我警告你们。K先生是美国公
民！”这一吼，那邦人真的没敢动K先生。K先生随后说，你们
先跟他们去移民局，我去找人。随后他跳上车，飞快地开走了。
而我们几个，给硬东西顶住后背，押上了移民局的车。上了车，
大个子说，我们不想把你们怎样，是请你们回去。我们答复他，
对不起，我们必须马上找中国大使馆！
车到移民局，大个子把我们领进小胡子的房间。小胡子一
边吸着烟，一边慢条斯理地说，“我告诉你们，把钱拿来，我
放你们走人，你们不是要去签证吗？钱拿来，我的目的，你们
的目的，都达到了，不是很好吗？找使馆？那好，你们下午就
回墨西哥城去找去。”然后，我们又开始纠缠。面对这伙人，
我和同事私下说，讲道理是没用了，这就是流氓，披着政府机
关外衣的流氓，公然巧取豪夺。
再度僵持的时候，我们看见一个西装笔挺的年轻小伙子从
门口进来，小胡子透过玻璃窗也看见了，一下从座位上跳起来，
口里显然骂了一句粗话，立刻跑到外面去了。过了几乎有半小
时，我们还在是猜测K先生通过朋友找到了当地的律师，小胡
子回到办公室，有些丧气地对我们说，“好吧，把没有签证的
两本护照给你们。你们去签吧，完了以后，到我这儿取另外两
本。”不容我们继续多说，他挥了挥手，叫进来三个人，还有
大个子，跟他们嘀咕了几句。大个子满脸不高兴地把我们带到
押我们来的车上。这回是没有枪顶着了，而且我们看见的那位
小伙子也已在车上。他自我介绍说是当地一位大律师的助手，
有人把此事报到大律师那里，他来了解情况，并按律师的要求
把我们接走。他说，他们对你们所有的行为都是不合法的，不
必理睬，你们尽管按正常手续去签证。那时，我们心里真的别
提多感谢了，在异国他乡，碰到这种事情，也还碰到了正直讲
理的律师！我们一再表示感谢。就这么感谢着，带着两天不曾
有过的笑声，车子已经到了律师楼，K先生也等候多时了。
走进装潢考究的律师楼，我们和慈眉善目的大律师先生聊
了有半个小时，他频频点头，似乎称许我们的做法对，移民局
的人如何胡闹，违法，接着又讲起他处理这类事件的收费标准
等等。我们也认为他邦了忙，他的收费标准合理等等。他还说，
你们签完证，来我这里付费，然后就可以离境了。我们自然是
一片“Thank you so much”的声音。
移民局的车还在外面等我们。我对同事说，“这成了我们
的专车了。”接下去，他们还是“全程陪同”。我们去领馆，
K先生找到艾尔帕索的律师，也正好来了，和我们一起进去，还
给签证官讲了我们给无理扣压的事情。拿到签证后，我们出来，
直奔不远处的麦当劳，这可是我们的午饭啊！移民局的人也跟
着，但不和我们一起吃，他们在外面抽烟。
吃完快餐，按照原先讲好的，我们去了律师楼，再度向他
表示感谢，还预备交律师费。到了他办公室，他请我们入座，
并当面给移民局打了电话，告诉我们剩下的两本护照，等会儿
你们就去拿，一切顺利。接着，他话头一转，问我们知不知道
如果触犯墨西哥法律，会碰到什么事情。H兄当时回答他，我们
并不怕，因为我们没有触犯任何法律，所有的文件全部经得住
调查等等。难道墨西哥移民局还能把我们关起来打一顿不成？
那律师便说，墨西哥的监狱是很黑的，进去以后可就是没病的
也变成有病的出来了云云。我们见他东拉西扯，心里开始又犯
嘀咕。又闲扯了一会儿，他最后说，我这点律师费，你们也不
必交了。你们现在去移民局，把该拿的文件、护照拿走，要给
他们一点辛苦钱，仅此而已。
我们这时候恍然大悟！我的惊讶已经无以复加－－这是律
师，还是和黑社会一伙的？我们不是明摆着给卖了吗？这些家
伙已经私下达成协议，串通好了！是呀，律师费区区几百元，
哪里比得上他们开口要价的几千元！这就是我所见到的，墨西
哥社会的一个层面，而且是政府机关和律师！
我们再度返回移民局，K先生让我们等在他的车上，他和
H兄一同进去。过了好长一会儿，两人出来了。就听见H兄对K先
生说，根本没必要给这个钱，咱们没做亏心事，K先生争道，
“算了，算了，事情已经到这步，给点钱保个平安吧！不然你
想出得了墨西哥这道鬼门关？别发脾气了，现在是快快走人，
最重要。”
在他们身后，移民局的一伙，由小胡子带队，一路送出门
来。小胡子和经理握手，也和我们两个握了手，并开怀笑道，
“今天，我们就是朋友了。有了朋友，世界上的事情就好办了，
以后你们来蒂华纳，找我，大家是朋友了，不要忘记。。。昨
天，弟兄们都辛苦了，谢谢你们的好意。我可以对他们有个交
代了。”
此时天色已黑，我们皮笑肉不笑地应付一番，急着上了车
立刻望边境方向开。我们问H兄最后到底付了多少，他沉着脸，
只是回答别问了，事情过去了，平安就好。我们发泄着整两天
的紧张，劳累，惊吓，气愤，差点连方向都迷失了，绕了好几
个圈子，才找到入美国海关的交通指示牌。我的同事，当时在
车上就开始打唬噜了。开到艾尔帕索的机场，一打听，当晚还
有最后一班飞洛杉矶的航班。我们心里，真是有逃出鬼门关的
激动，立刻决定当晚就走，再累也要撑到洛杉矶，绝不在这个
地方多留一分钟！
。。。抵达洛杉矶第二天的上午，K先生家里的一位长者，
听说了这个故事，连连摇头说“这真是地地道道的黑西哥！”
H兄则在一旁打趣说，“哪里哪里，您不知道，是墨西哥妹妹
看上了我们两位小伙子，缠着不让他们走呢！”。。。
时过境迁很多年了。当年在一起“战斗”的朋友，都各奔
东西了。但是这段经历，谁都不会忘记的。今年3月我在上海和
H兄见面，大家又讲起这段“战斗友谊”，开玩笑说，当年要是
真闹僵了，说不定现在在墨西哥什么丛林里打游击！（就是说
葫芦有机会做格瓦拉了！：））
很多学者，在谈论中国的未来时，曾经忧虑中国会不会走
上拉美化的道路。什么叫“拉美化”？我的这番经历，就是活
生生的体验，胜过一切理论上的讲章。我也曾经把这故事给几
个在南美生活或和南美有较多接触的朋友说起，他们都说，
“这不算什么，不算什么。”是啊，这不算什么，南美洲究竟
有多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