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勇进
一
有这样一段日子，在世间的某处，进行着以某种公平规则为指导的游戏。人
们热血沸腾。但是几场游戏出现了可疑的不公，于是，忽然间烟尘大起，飞奔出
一群群蒙面的刀客，只见旗纛飘扬，上写着：“公平！”“正义！”“除暴安
良！”他们正气凛然，他们的鲜明衣甲无不昭示着他们是堂堂正正的正义之师，
他们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客，喝彩吧！
然而，就在这时，这些人飞身下马，齐刷刷地亮出了屁股、生殖器，雨点般
泼出污水、粪便，旗纛翻卷，露出的却是斗大的“屠杀！”“兽奸！”“性交！”
“杂种！”“x你十八代老母！”，在如堵的观者面前暴露出流氓的嘴脸。
他们以为他们扶正了世间正义的天平，却最充分地暴露了人性的狰狞和丑恶；
他们以为自己侠义可风，却展示了暴民的灵魂；他们以为将赢得举世的颂赞，却
将换来清醒者的唾弃！
这不是寓言，这是公元2002年在一个号称有五千年文明的泱泱古国里上演的
真实一幕。上中国各大网站的BBS上看一看吧！一大片，一大片，洋洋大观的BBS
评论中，欢跳着那么一大群国人，用流氓的想象、流氓的语言、流氓的激情，用
兽奸、性交之类的狂想来表现自己对韩国队、对韩国、对整个朝鲜民族的正气凛
然，真是奇观！！
如果有人胆敢不加入这泼秽狂潮，稍提异议，轻则异议者的中国国籍受到严
厉的质疑，重则，是令堂的国籍被更改，身份也变成了卖身为业。起而应战的，
有的套路也如出一辙：为西班牙叫屈？那一定是祖上在八国联军入侵时因某种特
殊变故改变了血统。而当眼前跳出“这里禁止狗和韩人入内”时，更是登时感到
彻骨的悲凉，谁说我们的国人不善于“师夷之长技以制夷”？用自己的民族曾被
凌辱并视为奇耻大辱的方式，再去凌辱别的民族，这就是一些国人的乐趣，这就
是一些国人的智慧！
当然，这泼秽大军里，有时也会飘然而出一些“上等人”的身影，他们带着
“专栏作家”、“记者”、“评论家”的贵族的荣衔，他们衣冠楚楚，顾盼自雄，
他们风度翩翩，登坛说法，他们向观者含笑致意，而后，竖起一只食指在唇前，
嘘——人们屏息静听，以为将听到他们舌灿莲花、喷吐出何等高贵的言说，然而，
片时的静默之后，却是歇斯底里的谩骂、阴暗下作的臆断夹着口水喷溅而出，直
冲耳鼓：
“不幸的世界杯，成了裁判的疯人院，那些变态的、畸形的、抑郁的、有心
理障碍的、有不良嗜好的、自卑的、扭曲的、暴戾的、近乎疯癫的、有歇斯底里
妄想症的，性生活不和谐的，一群自高自大的偏执狂全都云集在这座疯人院里。
再加上有一个脑子进水、不着四六、喜欢招摇过市的布拉特，这世界杯混得就跟
秀水的地摊没什么两样。”
（王俊新感觉之十四：世界杯与楼下的WC一样丑陋
http://2002.sina.com.cn 2002年06月23日03:46 新浪体育 ）
“于是44岁的瑞士人梅耶尔-乌尔斯出场了，这里面有两点值得怀疑的地方。
第一，他是瑞士人，而瑞士是布拉特起家的地方，至少你会相信这是个“听话”
的裁判。布拉特经常这样教育他：‘多吃菜，少喝酒，听主席的话，跟感觉走！’
第二，他是一家公司的总裁，说白了，是个职业商人或者职业经理人。要知道，
假如让我们在所有职业中剔除一个最没信用的，99%的人都会先把商人选出来，
无奸不商嘛！”
“如果说谁有本事用嘴把意大利队吹输，那莫里诺肯定是这个世界上的唯一
大奖获得者。用不了多久，他悲伤的遗孀就会拿着那笔巨款去享受罗马假日了，
没准还会勾搭上个意乙、意丙的替补队员呢。”
（《韩国队究竟遇得到了谁？--世界杯裁判风波解析》2002年6月24日20:55
搜狐体育 方 肇）
这些群氓的策士纵然华衣美冠，也仍掩不去暴民的灵魂。
二
意韩之战的次日，走向教室的路上，一个日本留学生赶上同行，说起头一天
的日土之战，神情不无沮丧地表示遗憾，说到意韩之战，道韩国踢得确实是好。
课上，一个韩国学生走上讲台，以激动的语气讲起头天的比赛代表了亚洲的光荣，
“他们欧洲人老是说我们亚洲人什么腿短，不行，事实上，我们行！无论是体力
还是技术，都可以行！”教室里，来自各国的学生，真诚地微笑，报以热烈的掌
声。
我看过意韩之战。韩国队的气吞山河顽强拼搏到最后一口气，给我心灵带来
强烈震撼，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正如有人说的那样，韩国队最后的胜利光荣
因为某些其它因素也许并不完美，但仍是一种光荣。韩西之战我没看，当晚在网
上见到，千真万确的事实是，西班牙因为裁判的错误失去了本应得到的胜利。我
虽然希望韩国队获胜，但这样的胜利让我无言，心理极不舒服，深深遗憾，也为
在网上见到的韩国人回避问题过度狂热的民族精神隐隐担忧。我愿意理解一些球
迷的愤怒，也并不赞同一些文章将这些愤怒的宣泄全归结于嫉妒，我愿意相信绝
大多数球迷是真诚地为一种伟大的体育精神被亵渎而愤怒，因此，表达愤怒绝不
是国民劣根性的表现，绝不是，然而，有太多的人，表达的方式却绝对充分展示
了国人的阴暗和丑陋。
搜狐网上，程建国仅仅写了篇没有追随谩骂的文章就招来疯狂的围攻和诅咒。
而意大利著名足球裁判员切萨利认为裁判错误只是经验不足的帖子也上传了，他
不同意有关裁判员同个别国家球队串通好以赢得比赛胜利的臆断，他不认为韩国
队先后战胜了葡萄牙队、意大利队和西班牙队的事实同商业或政治利益有关，这
种态度和中国一些所谓的名记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争相抛出阴谋论形成了鲜明对
照，这样的文章于25日中午在搜狐网上传后，直到晚上也没见跟贴，骂韩派故意
视而不见，总不好骂这不争气的洋大人也是x国杂种、婊子养的吧？那就换个阵
地继续对韩国破口大骂；就连安贞焕于韩美之战踢进一球后做滑冰的动作表达爱
国主义情怀，就连这一动作被国际足联近5万张选票评为最佳进球庆祝动作的消
息上传后，也被大骂，被指控为表现了大韩民族的心胸狭隘，被污言秽语覆盖！
到底是谁心胸狭隘？？？不要再标榜什么体育的精神，伟大的体育精神并不需要
流氓的嘴脸来卫道；不要再扯什么亚洲的耻辱，难道只有这些龌龊的谩骂才辉耀
了亚洲的光荣？
看一看网上的帖子吧！邪恶在横行，无耻在咆哮，一点可贵的理性被围堵、
追杀，如果那些喧嚣的语言可以转化作事实，那一定又是一场南京大屠杀。当年
闻一多先生曾征引过英人威尔斯《人类的命运》中的一个观点："在大部分中国
人的灵魂里，斗争着一个儒家，一个道家，一个土匪。"（《关于儒·道·匪》）
照闻一多先生解释，威尔斯所说的"土匪"，包含着中国文化精神中的游侠传统。
其实这大部分中国人灵魂里的土匪，固然可能是游侠精神，但更可能是暴民情结。
近年来学者王学泰先生多次撰文呼吁警惕暴民意识，并指出这种暴民意识早已渗
透到中国社会各阶层的内心深处。从“下岗大哥你别走，……该出手时就出手”
的煽动劫掠的民谣，到各地愈演愈烈的暴力执法、暴力抗法，如今我们又看到了，
在理性秩序缺席的网络空间里，国人心底的暴民精神得到了怎样淋漓的释放，在
怎样展开奸杀、屠戮的意淫，怎样提供了一个现代文明中暴民狂欢的绝佳样板。
如果我们的社会对此缺少警惕，如果国人不能涤除心底的暴民情结，不能培养起
以理性、良知为主导的现代公民素养，那么，我们这一古老国度的现代转型，我
们的文化复兴，我们真正的巨龙腾飞，将遥遥无期。
2002/6/27 于京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