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答: 农民有福利吗？──为刘晓波的“农民福利说”注脚 由 柏林 于 January 31, 2002 04:42:43:
太 婆
·吴 用·
（题记：在一电视台制作的关于黄苗子和郁风夫妇的专题节目中，黄先生叹道
：“中国的传统文化正在终结，我们已经是过时了的人。”有感于此，于壬午年来
临之际，谨撰此文，献给那些跨时代的革命队伍之外的母亲们。）
太婆，高寿之人，降生于民国初年间，属马。若谁掏出名片，金光闪闪一行字
：“中国传统文化弘扬部主任、博士生导师”，但推算六十花甲还有些困难，不要
紧，万邦皆为我师，中国后期革命的宗师之国有个有名的一九一八。若想细学，则
可找太婆教，不仅可学到天干地支，谚语韵文，谜语古训，还可学到掐时。当然，
这时再递名片就不大相宜了。
太婆出口有韵，喜欢用大家听说过或没听说过的谚语，要说服别人时更如此。
太婆高龄，却喜欢这里收收，那里捡捡，乡邻碰上了，便说，“您这么大的年纪了
，老想不穿，还忙么事？又不是没吃的。”太婆必定回复：“看您说的，八十岁的
老头砍黄蒿，一日不死要柴烧，日子多似猫儿毛。”或者是“柴多米多没得日子多
。”若有谁嘲笑别人身有疾患，太婆会告诫，“人活八十八，不知跛和瞎。”碰到
小孩打母猪，太婆会笑说，“这生打了母猪腰，来生成个驼子包。”小孩看到梁上
小燕子好玩，找来竹篙，想弄下一只两只，太婆必阻拦，“那些也是性命呢！这生
捅了燕子窝，来生成个瘌痢壳。”若孩子白天疯耍，晚上赶功课，太婆会有责备之
意，“日里游游荡，夜里点油亮。”要不，就是“早不忙，夜心慌，半夜里起来补
裤裆。”要是自己的孩子回家议论，谁在学校轻慢了地主富农的孩子，就赶紧细嘱
咐，“你可别学别人那样！他们容易？攒钱犹如针挑土，败家好比水推沙。请（雇
用）两个人，好的给你好好做，不好的吃了饭给你把饭碗沉到塘里，筷子插进土里
，薅草时把庄稼薅掉。兵荒马乱，哪边的队伍来了都找他们要钱要粮，还不谈土匪
。嗨，造业！再大的年纪，也被呼名道姓像唤狗子，一来个运动，还捆得像猴子。
”
太婆的心算也行。生产队劳动，集体锄草，一组人一字排开，边锄边谈天。有
人带来外面的算术题，百块砖，百人搬，男搬四，女搬三，四个小孩抬块砖，问男
女小孩各多少。一组男女劳力，不少念过初中高中，在地上划了半天都没能算出，
太婆锄着锄着用心磨出来了。不仅如此，还算出了两个小孩抬块砖时各类人员组合
又是多少。
别以为太婆读过什么大书，其实太婆是个寒苦劳作人，目不识丁。在娘家时，
弟兄姐妹上十人，家邻小镇，人多田窄，光种田不够糊口，纺纱织布，为重要营生
。阴历十月秋收之后，直到来年三月开秧田，农闲无事，正是纺织的季节。或左手
捏扯棉条头，右手摇动纺车把，嗯嗯呀呀，纺到三更；或脚踩踏板，手摆梭子，铿
铿锵锵，侍弄到半夜。寒冬腊月，滴水成凌，手冷脚木，得不时搓弄搓弄。好在油
灯旁，二哥在苦读，朗朗书声，能减轻寒冷和倦困：哥哥读什么，太婆心里跟着记
什么。结果是大字不识一个，却记了不少书。“人之初，性本善”乃发蒙读物，是
不用说的了。“移椅倚桐同望月，等灯登阁各攻书”一类的至今仍可朗朗上口。
到了婆家，是二房媳妇。这里种田为生，弟兄两个，妯娌二人，屋里屋外，忙
个不停。公公文盲，交易往来，少不了吃亏。于是发愤，两个儿子，大儿子学文，
二儿子习武。学文的倒学了一些，及至习武的只学到了基本架式。常言穷文富武，
家境就那样，哪有闲功再去摆拳弄腿？武没学成，倒是身强力壮，是种田的好手。
优势分工，大房偏重主内，二房专事农作，结果是棉花地里，稻谷田中，常见太婆
和丈夫的身影。雨天一身水，晴天也是一身水，天凉时是汗水，天热时汗水之外还
有时不时用手巾在河塘里打湿后再敷到肩背上留下的水。后分家立业，夫妇二人更
是努力齐心。没想到，刚攒了几亩田，一互助组，一合作化，又组化没了。痛惜归
痛惜，劳动干劲不减分毫，所以，集体劳动，挑班组合，大家都情愿和太婆在一起
，自己得的奖状表扬更是不少。
劳作算不了什么，早先子嗣不旺，才令太婆心痛。这倒不是出于有儿穷不久，
无后富不长的想法，而是早先养的几个孩子，除了一个女孩，几个男孩都夭折了，
有的是发七风（生后第七天死亡），有的是长到一两岁不知何故而亡，有一个甚至
过了十岁也病亡了。真如常言，孩子是父母前生的债。反复的打击，令太婆十分痛
苦。痛苦多了就愤怒：是哪方的鬼神要这些孩子来折磨我？！一气之下，拿了一把
铁锹，掘了一个小孩的坟。这一掘，还真的堵住了这口煞气，以后，又得了一女孩
；再过了几年，更添了一男孩。这个秋葫芦，眉清目秀，还不是活宝？含在嘴里怕
化了，放在手心怕飞了。孩子也上进，无人指点却肯自用功，恢复高考即考取了大
学，转眼又是研究生。
但太婆是个不合时宜的人。
首先，太婆是出奇的节俭。当然，这个节俭是对自己的。碰到讨米要饭的，为
难急需的，太婆的手倒挺松。如何节俭呢？儿女添置的衣裳买的鞋，留在那里舍不
得穿，宁愿穿补了补丁的衣服和打了补丁的鞋，结果是有的衣服被虫蛀了。有了什
么像样的，舍不得吃，攒着，常常放坏了。旁人劝说，“您不要太刻苦了。现在，
还有几个儿子媳妇管老人的死活？不打不骂就是好的了！不见ＸＸＸ，前几天他的
独儿子还把他屋上的瓦全部下下来一车一车拖走了。可怜当了十好几年大队书记，
披着衣服背着手，走到哪里都是说一不二的人，如今连窝都没有了！一个个，就知
道在火葬场装模作样，弄给别人看。您难得儿子媳妇姑娘孝顺，也不枉您一生行善
积德，给您买，您就穿；给您做，您就吃。”太婆不同意，“要将有日思无日，要
把熟年当荒年。”旁人说，“现在荒年又饿不死人。”太婆说：“看您说的！这过
去是个饿不死人的地方，地里湖中，总可以找到充饥的东西。但吃伙食团（指大食
堂）那几年，饿死的人还少了？干部开始还不是讲，从今以后，大家可以放开肚皮
吃，末了呢？一大江盆（一种对径一米五以上的大木盆）稀饭，淹得死人。碰到好
的，他还用饭瓢子先搅动几下再给你打；碰到不好的，就上面舀你一瓢水。几多人
饿得歪歪倒！”接下来，历数了自家亲戚饿死的惨况：孩子的二舅饿得受不了，上
吊自尽；二舅的大儿子逃命新疆；大姨妈、大姑夫饿得全身浮肿，手指按下去一个
窝，半天不能还原，最后就咽了气。太婆不会告诉别人的是，要开办伙食团、粮食
收公时，太婆还留有心眼：不是自家的东西，到时谁会爱惜！天一半，地一半，青
黄怎么接得上头？遂把历年逐渐攒下来的粮食藏起来了一些，三年饥荒时期用这些
接济了不少亲戚，但杯水车薪，还是于事无补。
其次，太婆政治思想老跟不上趟，政治术语也记不清，常被别人笑话。且不说
文革期间集体学唱红歌，《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其中有一句是“毛泽东思
想是革命的宝”，尽管别人反复教，太婆唱着唱着，还是往往唱成“毛泽东是革命
的宝”，把思想给唱掉了，就说以下几件事，哪一件都可以看出太婆思想落后于形
势。
５７年大鸣大放，干部发动群众提意见，为了消除群众的疑虑，大会小会上强
调，“对各级干部的意见都能提，对毛主席的姆妈的意见都能提。”太婆私下嘀咕
，“提意见！跟干部打斗（闹矛盾之意），重事派你做！有你的好果子吃。”但后
来，提意见运动还不是轰轰烈烈？当然，睁眼瞎子们是说不出个所以然的，只有有
文化的小学秀才校长副校长才有板有眼，讲了个一二三。太婆叹息，“人从书里乖
，人从书里呆。”
文革后，神龛已掀，像样的人家都在神堂上贴上了马恩列斯毛五伟人像，家里
的神堂上却只有毛主席像一张。儿子羡慕，一年腊月，特地买回来了五张伟人像，
正准备往上贴，太婆一看，高低不肯：“那四个人是哪里的？胡须纷纷像狮毛狗，
吓死人了，不吉利！”儿子解释说，这个穿薄夹袄子的宽脸是某某某，哪个国家的
；这个谢了顶、敞开胸口露出里面的白汗褂子、脖子上缠红花手巾的是某某，是哪
个国家的；还有那个长刷子胡子的又是谁，是谁的老乡。才人无相，看起来不像毛
主席和善，但都伟大着呢！他们早就死了，别人却都记念他们。太婆一听是死人，
越发不行，“这又不是他们家的神堂，供他们搞么事？”儿子又解释，说毛主席就
是听了他们的话，才坐的江山，供毛主席，就得供他们。太婆不同意，“不是老蒋
让了毛主席，毛主席坐不成。那些部队看冲上来的人被打死的一层一层往上铺，不
忍心，不打了。”结果是这几张像，至今还在柜子里放着。
８０年代初，儿子在城里工作后，分了住房。旁人建议太婆，卖掉老屋，到城
里跟儿子一起享清福，要水有水，要电有电，换了别人，想都想不到。谁知太婆说
，“他有什么？一个空名。那房子又不是他的。端别人的碗，服别人管。别人不要
他了，他窝都没有了。再说，他父亲在阳世山间做了一场人，我和他做这屋不容易
，光做都是做了几个月。”旁人笑道，“您这思想太老了。公家的房子，分给他了
就是他的，端的是铁饭碗，到时小孩还能接班，儿子儿孙不用操心了，怕么事？”
太婆哪里肯信，“铁饭碗？说得清楚？只有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三十年河东，四
十年河西，一朝天子一套令，一朝天子一朝臣……”一下子来了一大套，别人只好
边摇头边笑边走了。
那年，学生运动风起云涌，连在省城读大学的侄孙子都跑到北京去看了一趟，
回来更是兴高采烈地讲述所见所闻：多少多少人支持学生，哪个领导哪个大人物又
接见了学生，部队也不进城，只在外面，到底是人们的政府，人民的军队，不像外
国，又是往人身上冲水，又是用棍子劈，太狠心。太婆只是摇头，“学生娃娃们呀
，读书读糊涂了，又吃了别人的屁。一个字有三撇，一句话有三说。就说你乱了朝
纲，你再到哪里去讲？还不快走，过两天围起来了，怕命都没有了。”但过了些时
候，电视新闻播出来，果然没有什么事。可能是怕有人不相信，一个马脸干部还专
门出来在电视上指天发誓了半天，广场上根本没死人。
一日，隔壁来了一个经过风霜的饱学客人，看见太婆又在劳作，遂问主人，太
婆是什么人，为何穿得这么破旧。主人笑说，这是一位不会享福的婆婆，并略谈了
太婆的一些趣事。客人叹了一声，“一位文盲博士，智仁勇识，我们不如也。”又
讲了些道道。主人一听，前后连起来一想，大腿一拍，还真是这么一回事，遂又告
诉客人，当年英明领袖华主席接了伟大领袖毛主席的班，太婆私下讲，华主席多半
是一个过路皇帝。客人一惊：“说了原因没有？”主人回答，“说了。说他天庭略
窄了一点，但主要是地阁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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