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官手起锤落，微软身价掉了八百亿。美国政府的这一反垄断案子该不该
办？又成议论热点。去年在“新观察”读了张五常先生的文章《垄断可能是竞
争的结果——为微软说几句话》，本想跟着说几句，却因忙作罢。俺是赞成控
告微软的，现在跟张先生旧文新算，在谈道理之前，先就他的“硬伤”补几块
膏药。
张先生说，“美国的反垄断法例是完全没有法律的，永远都是武断，很有
点乱来。”就算如此吧，但他的论据似乎更武断：“这法例反对的不是专利，
也不是垄断，而是垄断的意图及行动。那是说，这法例反对的不是名词的「垄
断」，而是动词的「垄断」。”这就奇了，反垄断，自然是反对动词ｍｏｎｏ
ｐｏｌｉｚｅ，难道还能见ｍｏｎｏｐｏｌｙ的名号就反？这有什么不对？
成为ｍｏｎｏｐｏｌｙ，本身很难入人以罪。比如说，兄弟发明了一种让
人不睡觉的药，全世界网虫踊跃抢购，吃了后在网上从晚八点挂到早八点，然
后精神抖擞去上班。《纽约时报》头版头条报导：这是有史以来销售最快的药，
甚至超过了伟哥！这药俺有专利，七年内别人不能制造，市场咱就垄断了。咱
不但没罪，而且发明有功。
但是，如果有人在俺的专利失效之前，用不同的方法造出了类似的药，俺
对美国最大的药物连锁店ＣＶＳ Ｐｈａｒｍａｃｙ说，“你要敢卖他们的货，
就别上俺的门”，这就从ｍｏｎｏｐｏｌｙ走向了ｍｏｎｏｐｏｌｉｚｅ，俺
就违反了谢曼反垄断法。要是ＣＶＳ不卖账，告上法庭，俺的股票也要跌掉几
个亿。不过，俺的恫吓很可能成功。ＣＶＳ想想，俺的药早已是名牌，而人家
的药还未经过市场考验，不知好卖不好卖，给俺陪个笑脸算了。这里可笑的是，
兄弟之所以敢恫吓人，先决条件是ＣＶＳ有竞争对手，美国第二大药物连锁店
Ｒｉｔｅ Ａｉｄ紧踩着他们的脚跟。如果ＣＶＳ也是个ｍｏｎｏｐｏｌｙ，
那就不知道谁横得过谁了。
法律针对的是行为，俺看不出张先生批评的这一条有什么地方不合理。而
且，俺颇为怀疑，张先生对美国法律，是否象他自称的那样熟悉。
张先生说微软在官司中有三处失策。一是没有选用陪审团。他认为选用陪
审团是上策，一大理由是因为好些人买了微软的股票。随机选出的一堆人里，
谁会做陪审员，是要双方律师同意的，而且一般要求对案子了解越少越好。控
方律师肯定会把买了微软股票的人踢出去。另外，他说“在一般市民的心目中，
微软的形象实在好，这家公司把西雅图的经济搞上去”，似乎以为案子是在西
雅图审的。但控方是美国联邦政府，案子是在华盛顿市（不是华盛顿州）审的，
西雅图的市民对微软再好，也是鞭长莫及。
第二失策是律师不好，没把经济问题讲清楚，这一条要求的上限无止境，
几乎永远适用，不谈。第三条说：“把软件连带硬件一起出售，可以防止软件
被盗版或盗用。这是个重点：微软可以说他们坚持软、硬搭销，不是为了垄断，
而是要为软件防盗。”但是盗版在美国并不是大问题；而且，出售预装软件的
机器，大概是硬件商人先提出来的，微软怎么能将此作为自己提出的防盗措施？
更重要的是，控方并没有反对计算机预装微软操作系统，反对的是微软不许制
造商有预装Ｎｅｔｓｃａｐｅ的选择。这和张先生讲的第三失策不是一回事。
另外，张先生说Ｒｏｂｅｒｔ Ｂｏｒｋ写了本“反对美国所有的反垄断
法例”的经典之作，现在却为Ｎｅｔｓｃａｐｅ作顾问。这本书，想来就是伯
克在１９７８年初版的《Ｔｈｅ Ａｎｔｉｔｒｕｓｔ Ｐａｄａｄｏｘ》。
其实，这本书和张先生是在两个不同的层次讨论问题。张先生作为经济学家，
反对的是反垄断法本身；而伯克是以法官的身分，在承认反垄断法的必要性的
同时，讨论法律的具体执行。他争辩的是这些法律在执行中保护了缺乏竞争力
的小企业，违反了立法者保护用户的原意。说伯克“反对美国所有的反垄断法
例”，这是不准确的。
伯克并不是名人，读者未必知道他的观点。张先生未作具体解释，不引用
一句原文，不给对手一个ｆａｉｒ ｒｅｐｒｅｓｅｎｔａｔｉｏｎ的机会，
结尾处遽下“人的灵魂是可以出售的”的重话，未免有点欠缺风度。
张五常先生是华人经济学界的大佬，大概也有点“垄断”惯了，有时行文
随意了一些。如果有强力竞争者，一见硬伤就上报“申讨”，我们或许就能读
到张先生更多的好文章了。
〔２０００－０４－０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