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存还是毁灭──关于文化与民主的反思（上）
作者：眉间尺(中国大陆)
自由的风转贴
（一）民主──精神生产力的解放
站在圆明园的废墟上，站在南京大屠杀的纪念碑前，相信每一个有良心的
中国人都会感到热血冲击着胸膛。因此郁达夫的小说《沉沦》中的主人公在结
束自己的生命前无限沉痛地说：“祖国啊，你快些强大起来吧！”
但是在甲午海战过去一百年后的今天，情况又如何呢？前年听一位新华社
资深记者作形势报告时提到：如果今天再发生中日甲午海战，中国只能抵挡五
分钟！笔者当时感到匪夷所思，如听天方夜谭，后问一位在军队任高职的朋友，
虽然其中有些军事术语听不太懂，但答案是明确的：“差不多。”近来被炒得
沸反盈天的保钓事件、南中国海事件更能说明问题。日本政府纵容右翼势力登
上钓鱼岛，明摆着不把中国放在眼里，而中国只能忍气吞声；南沙群岛是中国
领土，但面对东南亚各国贪婪之心，中国却又作出一副高姿态主张“搁置争议，
共同开发”。然而根据中国政府一贯的宣传，主权所在，不容侵犯，又怎容谈
判？英国离马尔维纳斯岛数千海里,却说打就打,毫不含糊。其实不是政府“卖
国”，这里头有不得已的苦衷：中国海空军力量实在薄弱，掌握不了制空权，
没有足够的续航能力，靠什么保卫领土？因此“搁置争议，共同开发”是没有
办法的办法。笔者一位军人朋友说：中国的军舰７０％开不动，还是五六十年
代的装备，连渔民的船都比不上。《参考消息》报道日本也欲介入南中国海争
端，日本军方趾高气扬地宣称“中国不是对手。”海湾战争给我们尤其是军方
的震撼是不言而喻的，它显示了高科技的巨大威力，证明了人海战术的破产。
上述说法不管是否准确，但在当今强国林立的世界上中国国防力量的落后则是
无疑的。
落后就要挨打，这是百年国耻告诉我们的血的教训。每一个有头脑的中国
人都不能不向自己提出这样一个问题：甲午海战过去了一百年，中国究竟强大
了多少？不错，我们有了原子弹，然而综合国力、综合军力与世界强国相比，
差距反而越来越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美国的保罗·肯尼迪在《大国的兴
衰》一书中指出：对于一个国家的安全来说，最重要的不是自己跟自己比，而
是跟邻近其他国家比。换句话说，不是纵向比较，而是横向比较。不管你比自
己过去进步多少，只要与邻国的差距没有缩小，那么进步再大也毫无意义，也
就是说，仍无安全可言。这也正是地缘政治的基本前提。
许多人大骂美国霸道自私，其实美国不过是在做它自己应该做的事，狼吃
羊是本份，狼不吃羊才是咄咄怪事，我们没有理由指望美国是国际舞台上的慈
善家、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它没有免费帮助你的义务。那些痛诋美国的人，
其心态恰如乞丐要不到钱而对路人愤愤不平一样。弱肉强食不是坏事，没有弱
肉强食，物种就要退化，在自然界是如此，在人类社会中同样是如此。即使我
们把美国当作敌人，那么我们也应该向这个敌人学习，认真研究一下这个敌人
——当今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之所以强大的原因。
我们的一切思考都指向一个结论：中国要强大，就必须实现第五个现代化
——民主！
什么是民主？
许多人将民主只简单理解为“投票选举”，因而认为在中国这样一个国民
文化素质较低的国家里不宜实行民主。但是当年共产党打着“民主”旗号反对
国民党时，难道国民文化素质就比现在高？南非废除种族隔离实行多党制时，
难道它的黑人文化素质就比我们高？这种看法只注意到民主的表面形式（尽管
是很重要的形式），却忽略了它的内在本质。投票选举仅仅是具体的技术操作
问题，更重要的是决定这种操作的基本原则。强调操作困难而抛弃基本原则，
就象借口没有筷子而不吃饭一样荒谬。其实学会民主并不难，怕就怕根本没有
诚意。这种看法正为特权官僚阶层所欢迎，实际上也正是它们所鼓吹的。
民主的基本精神是人人生而平等，否定任何等级特权。其实民主并不是现
代人类的发明创造，更不是资产阶级的专利；民主与其说是一种政治概念，毋
宁说更是一种文化概念。自从人类诞生的第一天起，民主就来到了世间。现在
要求实行民主，不过是向自然的复归。
中国古代历史上尧禅舜、舜禅禹就是原始民主制的反映；古希腊神话中忒
拜国王忒修斯一即位，马上就颁布了一部保障自由、限制国王无限制的权力、
调和穷人与富人矛盾的新宪法，这可以说西方民主政治的最早反映。在原始社
会阶段，东西方人类在这方面没有什么差别。只是随着东西方文明的不同发展，
差别才逐渐出现。在早期人类文明五大发源地（两河、埃及、印度、中国、希
腊）中，希腊与另四大地区在文明形态上具有本质差异。
希腊代表海洋文化，而其他四大发源地代表河流文化。希腊不象其他四大
发源地那样有一条哺育它的母亲河，农业不发达。荷马史诗《伊利亚特》讲了
一个希腊联军为了一个名叫海伦的女人远征特洛亚的战争故事，实际上这是为
了打通北高加索的粮道，事关民族的生死存亡。先天的不利条件逼得希腊人必
须向海外扩张，反倒成就了一个海洋民族，使当时希腊的海外殖民地遍布地中
海沿岸。文化人类学指出了文明发展的这样一条轨迹：河流文化必然要向海洋
文化发展。希腊尽管发展最晚，但在这方面却走到了最前头。河流文化促进了
农业的发展，而出于耕作与灌溉的需要（比如中国的水利工程就十分发达），
要求土地和人口的集中，造就了宗法制的社会结构，社会的最小单位是家族而
不是个人，国家法律止步于家族的大门前。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主要建立在血缘
纽带这一基础上，家族利益大于个人利益，个人无条件地服从家族（笔者当年
插队到某山区，许多地方的一村之长实际上不是村干部，而是家族族长，家族
成员犯事如通奸等，他说“活埋”就真活埋。现在的小说中仍常见此类情节），
中国传统的“孝”观念正是与这种宗法制相适应的。皇帝高踞宗法制金字塔的
最顶端,他是全国最大的家长。因此农业社会的特点是政治上绝对专制(《诗·
小雅·北山》：“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臣”乃“奴隶”
之义)，由于视野的狭窄，文化上多为纵向发展，具有排他性和封闭保守性(比
如小到北京的四合院、大到长城就是中国文化保守的象征）。而海洋文化则不
同。向海外的扩张、工商业的发展、人口的流动，从根本上摧毁着古老的宗法
制度，因而形成了公民社会，社会的最小单位是个人而不再是家族，人与人的
关系开始超越血缘关系，上升为政治的、经济的、法律的、宗教的关系，个性
的权利得到了承认和保障，竞争受到鼓励。由于视野的开阔，遂形成了政治上
多元化、文化上横向发展和开放兼容的特点。民主传统逐步形成。
因此，西方社会政治制度从未出现过东方那样高度专制的中央集权，上举
忒修斯的故事即一例。雅典民主制更是有史可证。即使在所谓欧洲“黑暗的中
世纪”，民主传统也没有断绝。欧洲中世纪政治斗争的一大特点就是三权鼎立
（王权、贵族、教会），“王权有限”的观念根深蒂固，个人权利被载入法典，
如1215年英国大宪章第39款：未经议会批准，国王不得随意逮捕贵族。此条数
世纪来成为自由的象征，开近代议会民主的先声。１８世纪法国大革命的“人
权宣言”明确提出“自由、平等、博爱”的口号，不过是这一文化传统的集中
反映。这一切无疑都有利于经济、文化与科学的发展，欧洲中世纪的城市——
市民阶层与资本主义的温床——正是在多元化政治格局的夹缝中成长起来的，
因此毫不奇怪，西方从文艺复兴开始一眨眼就超过了东方。
在比较东西方文化时有一种似是而非的观点：西方社会鼓吹个人主义，因
而冷酷自私；东方社会强调集体主义，更注重家庭和社会的责任感。这里认识
上的误区在于把个人主义（individualism）等同于利己主义(egoism）。实际
上贪欲作为人性的固有弱点，自古以来东西方就没什么两样。至于西方的个人
主义却是从理性上对个性的充分肯定，而东方的所谓“集体主义”实际上是封
建宗法家长制的现代包装。信奉儒家学说的中国历来以“孝”为立国之本。什
么是“孝”?这并不单纯是尊敬爱戴父母长辈而已。“孟懿子问孝。子曰:‘无
违’（《论语·为政》）”又曰：“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论
语·学而》）孟子曰：“仁之实，事亲是也。”(《孟子·离娄下》)可见“孝”
的观念强调的是子女对家长无条件的、盲目的服从，包含着一种人身依附关系，
而服从的唯一前提只是非理性的血缘关系。在这种情况下，个人没有独立的社
会存在，必须依附于家族而存在，以家族的意志为意志，以家族的利益为利益。
显然，建立于这种基础上的“集体主义”维护的是家族血缘等级制度，并以牺
牲个性的发展和权利为代价，是一种变相的“奴隶制”。观念的东西是经济基
础的反映，应该承认，“忠孝”观念作为农业文化的产物在一定阶段是有合理
性的，因为在生产力水平低下的古代，人口是生产力的决定因素，而“孝”这
一道德规范的根本作用就在于保持家庭的稳定、促进人口的增长。“不孝有三，
无后为大。”(《孟子·离娄上》)但随着历史的发展，这一道德规范愈益成为
一种惰性力量。由缺乏独立意志和主动创造精神的个人所组成的“集体”（国
家及社会）日益失去活力,变成一潭死水,社会的“稳定”于是变成社会的“僵
化”。如果“集体”是由一群低素质的个体所组成，那么这样的“集体”除了
是“乌合之众”或“一盘散沙”之外还能是什么呢？这样的“集体主义”除了
扭曲人性、造就奴隶之外还能是什么呢？从屈原到岳飞，中国这种愚忠愚孝的
例子还少吗？五七年的许多右派被中共搞得家破人亡还诚惶诚恐地抱着“娘打
孩子论”，不也正是这种愚忠愚孝的现代表现吗？
这种封建家族观念在我们的现实生活中至今还根深蒂固。在日常生活中表
现为对“X世同堂”的热衷；在政治生活中则表现为浓厚的“大一统"意识——
中国政府在西藏问题、台湾等问题上的僵硬顽固立场即其表现（其实“分裂”
未必是坏事，细胞没有“分裂”就不会成长为一个完整的生命。奥雷利奥·佩
西在《未来的一百页——罗马俱乐部总裁的报告》一书中正确地指出：国家主
权是阻碍人类社会进步的一大障碍，尽管现在还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代替它。各
种狭隘的民族主义或大国沙文主义都是建立在这个“神圣不可侵犯的国家主权”
基础上的，结果导致人类社会的自相残杀。）。
西方自柏拉图、亚里士多德以来的伦理学以理性的眼光透视人性的内核，
力求使人与人的关系符合人的内在本质。比如古希腊的阿波罗神庙就铭刻着这
样一条格言:"认识你自己。"即人类自身。今天所谓的"人道主义"（Humanism）
原是从“人文学科”（humanities）一词引申而来，人文学科这一概念在古罗
马思想家西塞罗那儿指一种能够促使个性得到最大发展的的教育制度。这样的
“个人主义”并没有使西方社会涣散，相反，个体素质的提高大大加强了整个
社会的凝聚力。当一个民族不再以血缘关系这种低层次的纽带相联系，而是以
共同的精神信仰（如宗教）为纽带时，精神力量就会转化为巨大的物质力量。
君不见基督教正是西方强国数百年来对外扩张的锐利的精神武器吗？连信仰伊
斯兰教的阿拉伯世界也一度横扫亚非欧，甚至统治西班牙达二百年之久。所以
近代以来，古老的中国文明与朝气勃勃的西方文明甫一交锋，便节节败退，至
鸦片战争更是一败涂地，没有经得住实战的检验。
还有一种很普遍的观点认为：文化是不可比较的，没有优劣之分。这种观
点回避了最终的价值判断。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人类何必进化，还停留在只知
有母不知有父、茹毛泽东饮血刀耕火种的原始社会好了。问题在于进行比较和
判断的根本尺度是什么？这个尺度应该是：有利于人类的进步，有利于科学和
生产力的发展，有利于国家的繁荣昌盛。先进文化与落后文化的根本区别就在
于各自所代表的生产力水平的高低。农业社会比游牧社会先进，工业社会又比
农业社会先进,而工业社会之后肯定还会出现更先进的社会,如现在所谓的“信
息社会”。
站在这个角度，我们必须承认，西方文化模式高于东方文化模式。西方文
化模式比东方文化模式对资源的开发利用更有效率，更有利于科学和生产力的
发展，更有利于人类的健康成长，更符合人性的内在本质。对比一下中国文化
和西方文化各自的对外扩张就很清楚了。中国文化向北扩张的边界止于长城内
外，始终未能再前进一步，北方各少数民族自秦汉以降就始终是各朝的严重边
患，中国朝廷完全处于守势。而中国文化向南扩张却势如破竹，直到海边。为
什么？因为中国的农业文化无法在北方高寒荒漠地带扎根。而西方文化的扩张
却根本不受这种限制，它大踏步向整个世界迈进，凡抵挡者都被它碾成齑粉。
不管你怎样痛骂哥伦布屠杀印第安人、怎样惋惜八国联军火烧圆明园，代表落
后生产力的文化都必然要灭亡。殖民主义在道德上是罪恶的，但没有殖民主义
也就没有世界文明的发展。
古希腊灿烂文明的创造者并不是原希腊土著居民，而是外来侵略者。中国
古代推翻商朝的周人原是戎族的一支，魏晋南北朝时的北方少数民族最终征服
了整个中国，开创盛唐一代的李渊是个混血儿，其母是鲜卑人……。这证明了
黑格尔提出的一个著名的命题：历史的发展是通过恶的杠杆实现的。文化的扩
张——或者说文化的传播──有它自己的规律和必然性，如水银泄地，无孔不
入。先进文化对能源的需求迫使它不得不征服落后的文化，为了自身的生存安
全，它必须同化整个世界。今天强大的美国向全世界进行文化扩张，明天中国
强大了会不会也进行扩张？回答是肯定的，这是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的。只不
过原先通过野蛮与暴力，如今则是无形的渗透。
承认西方文化高于东方文化无损我们的民族自尊心，也不是说西方文化尽
善尽美，其实这高低之分不过是一百步与五十步之别。西方文化高于东方文化
有其必然性。作为西方文化源头的古希腊文明，地处欧亚非三大陆枢纽，虽然
发展最晚，这却使它能够广泛汲取亚洲与非洲等异质文明的精华，丰富自身的
营养。希腊神话中著名的人首鸟身的“斯芬克斯”就是从埃及移植过来的，大
洪水的故事则取自巴比伦神话，这样的例子举不胜举。成为近代西方各国立国
根本的《圣经》就主要是亚洲人民创作的，对西方文化影响深远的基督教脱胎
于亚洲的古犹太教，而基督教又受古希腊哲学的深刻影响，至于中国的四大发
明与阿拉伯的数学对西方科学的推动作用更是众所周知，各种异质文化成分就
如此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可以说，西方文化并不完
全是西方人民自己创造的，而是欧亚非三大陆人民共同创造的，是整个人类智
慧的结晶。而中国古代文明最大的不幸就在于受限于自身封闭的地理环境，与
当时世界各先进文明隔绝，与之交流的只有落后的四夷，基本上自生自灭，以
至先天发育不足。两相比较确凿无疑地证明了这一点：文化开放则活，封闭则
亡。站在21世纪的门坎上，面对更严酷的时代挑战，我们绝不能再抱着“小时
阔”的阿Q心理,拒绝吸收西方文化中先进的东西，尤其是其精华——民主。正
如鲁迅先生所说：“要我们保存国粹，须国粹能保存我们！”民主、人权等等
只具有抽象的道德意义吗？政府正是这样进行“舆论导向”的。政府企图使人
民相信：吃饭第一（所谓生存权），其他都是扯淡。要想吃饱饭就甭惦着民主、
人权什么的。这是把人的尊严降低到动物水平的说法。即使撇开这一点不谈，
我们也可以反问：没有民主真能吃饱饭吗？不能！落后就要挨打，甲午海战、
南京大屠杀早已作出了明确的回答！
民主绝不仅仅具有抽象的道德意义，它更是一种社会管理方式。这种管理
方式能有效地解放人们的思想，这是比物质生产力的解放更重要的精神生产力
的解放。民主与科学是一块钱币的正反面，不要民主而只要科学，无异于缘木
求鱼，痴人说梦。在一个没有民主的专制独裁的国家里，统治者或是为了一己
的私利，或是为了它自己信以为真的“理想”，会毫不犹豫地扼杀一切危及它
的统治的新思想,铲除一切异端,阻碍科学的进步。中共建国近半个世纪的“政
绩”证明了这一点。当缺少有效的监督和制约时，统治者必然腐败。虽然一切
统治者都标榜自己代表人民的利益，但是我们绝不能轻易相信统治者的诚意。
早在200多年前孟德斯鸠就已经指出:“权力使人堕落，不受限制的权力使人不
受限制地堕落。”（《论法的精神》第11卷第4章）假如一个人既是被告,又是
法官，那还有什么公正可言？再没有比这更可怕的事情了！
*续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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