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答: 苗凡卒《智慧之旅--西方古典哲学漫笔》(35)-(38) 由 HZL 于 June 03, 1999 22:50:49:
苗凡卒《智慧之旅--西方古典哲学漫笔》(39)-(42)
送交者:长江 于1999/6[新观察]
当培根清楚地告诉世人"知识就是力量"的同时，他也将自己终生的研究方
向进行了锁定，这就是要向人们指出一条通向知识的道路。
为了发现这样一条道路，培根制定了一个很大的计划，这就是写作《伟大
的复兴》。据培根的秘书介绍，这本书虽然没有写完，但他见过的修改稿就有
十二本，培根对待这本书就象 "动物舔自己的幼崽一样，一直等到它们肢体发
育强壮"。
培根认为，人类要想获得正确的知识，就要克服很多障碍，其中最难对付
的障碍来自人的内心深处，来自人类一些天生的偏见与误区，培根把这些偏见
和误区总结为四种假相：种族假相、洞穴假相、市场假相和剧场假相。
——种族假相本意是指普遍根植于人类这个种族之中错误的认识倾向，培
根主要用它来形容许多人不善于怀疑的心理弱点。比如说，占星术、释梦术这
样的伪科学，在它被揭穿之后，每个人都会觉得它是如此荒谬。可是，仅仅是
因为一些骗子总能找到一些"应验"的例子，许多人就放弃思考，认为他们 "很
有道理"。
——洞穴假相则是指每个人都会因为自身条件与经历的不同，而对同一问
题产生不同的认识。洞穴假相的含义有些象中国成语坐井观天，一个人坐在井
里，如果井口是圆的，他便认为天是圆的，如果井口是方的，他肯定认为天是
方的。在人的学习和研究过程中，如果对某一学科过于沉迷，这种洞穴假相就
能别明显，象亚里士多德特别喜欢逻辑学，他对自然科学的研究就有许多刻意
迎合他的逻辑学观点。
——市场假相主要是借用市场上最常见行为－－交易与对话来说明问题，
交易双方常常因为语词使用的不准确而产生分歧。而引伸到学术界，学者的争
论也时常只是语词的争论，大家使用着相同的词语，但词语的含义却各不相同，
结果，争论还未触及问题的根本，就已吵得不可开交。市场假相的提出有着极
深远的意义，十九世纪后半叶以来，对语词与思想的关系研究几乎成了西方现
代哲学的中心问题。
——剧场假相是说许多流行的哲学体系就象一出戏剧，能够以一种刻意营
造的幻象把观众引入一种特定的情境中，让人的思想跟随"演员"一起演绎。培
根认为，剧场假相主要有三种：诡辩的、经验的和迷信的，历史上大多数的思
想体系都可以在其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厘清了错误的根源，接下来培根就开始探寻正确的道路。
由于培根是一位科学至上的学者，所以，他把人类的认识对象主要确定为
自然界，把自然哲学看作一切科学的伟大母亲，所以，人们称他是近代唯物主
义的创始人。
由于人们认识的对象是自然界，那么，一切的知识也就开始于人的感觉。
当然，培根十分清楚，要让感觉准确地反映客观存在是十分困难的，普通人的
感觉并非十分可靠的，许多瞎子摸象式的错误都来自不准确的感觉，所以，培
根不仅要求人们尽可能地让感觉变得丰富、精确，更要采用科学的手段提高人
类的感觉能力。他一共提供了五种方法来弥补感觉的缺憾，第一是加强、放大
和校正感官的活动，比如说显微镜、望远镜等工具的使用。第二种是把不能直
接感觉的事物通过某种转换让人能够直接感觉得到，比如说用试纸来测液体的
酸碱度。第三种是用运动的眼光来感觉事物，等到事物运动和变化的告一段落
时再下结论。第四种和第五种则与前三种方法大同小异。
当然，光有感觉是不够的，感觉获得的材料还要经过理性的加工、分析，
形成概念和公理，然后才能揭示自然事物的规律性。为了形象地说明这个问题，
培根提出了一个著名的比喻。
他把所有从事科学和哲学研究的人分为三类，一类象蚂蚁，他们整天忙于
收集材料，但却不对材料进行加工和提炼，他们会不停地学习或是不停地做自
己喜欢的实验，但却不能提升到理论的高度，让人类去享受共同概念的光辉照
耀。另一类象蜘蛛，他们只是抓住经验中的一鳞半爪，然后仅靠自己的机智和
玄想便"缔造"出一个体系，如同蜘蛛一样，只凭着自己肚里的那点东西吐丝织
网，而缺少与大自然的交流。
显然，这两类人都是培根不喜欢的，因为他们先把经验和理性割裂，然后
各执一端。培根提出，要让感性和理性联姻，而且要结成理想的婚姻，人间家
庭的不幸来自婚姻不睦，而人类知识的混乱则缘自感性与理性的脱节。一旦感
性与理性结成美满婚姻，培根比喻的第三种人－－蜜蜂也就产生了。哲学家真
正的任务就是和蜜蜂一样，从大自然中采集材料，再用自己的能力加以消化、
酝酿，最后变成一种全新的东西。
最后，我们还要看一看培根在逻辑方面的贡献。
前面只提到了理性的重要，可怎样让理性的光芒照亮自己工作的每一个细
节，则要依靠有效的方法。在远古时期，人们使用的是简单枚举法和直觉归纳
法，后来亚里士多德又贡献了一个三段论，但是，要在科学研究中进行充分而
系统的归纳，这些就都不够了，所以，培根专门写了一本《新工具》，来阐述
他发现的新归纳法。
新归纳法的第一步是收集材料，只有充分而准确地掌握材料，以后的归纳
才有最起码的说服力。
收集到的材料总是纷纭芜杂的，这时就需要进行整理。而培根最方要的逻
辑贡献也就在这里，他提出了著名的"三表法"，来安置所有的素材。
第一表是"本质和具有表"，也就是把所有具有肯定意义的材料与事例排列
在一起。培根曾经以"热的原因"为例进行列表，第一表就要详尽地罗列所有能
够产生热的情况，比如说：太阳光、一切火焰、天然的温泉、山口里喷出的岩
浆、透过凹镜的阳光……培根一共列出了二十七种之多。
第二表是"差异表或接近中的缺乏表"，这个表其实就是容纳一些相反和具
有一定否定意味的例证。培根仍以"热的原因"为例，列出了三十二个反面的例
证：月亮发光，但似乎不生热；极地附近，太阳光热力很小；透过凸镜，会分
散阳光的热力；透过凹镜，月光也无法产生热；……可以看出，第二表中的每
一个反例都在第一表中有相应的对应物，经过第二表的考验，第一表中许多表
面化的理由就被推翻了。
第三表是"程度表或比较表"。如果说前两表是进行"是与否"的质的判断，
这一表则已进入程度与多少的量的判断。在第三表中，培根列出了有关热的四
十一个例证，比如说，随着运动量的增加，人体会加热度；太阳与地球夹角越
接近垂直，热量越大；随着饮酒增加，人体发热量会增加；……这样一来，如
果某一种产生热的原因找不出一种原因与结果在数量上的相关性，显然也就经
不起考验了。
在三表已成功地列出之后，接下来新归纳法的第三步也就十分容易进行，
这便是排除法。首先，进不了第一表的原因肯定就被排除了；然后，进了第一
表，但在第二表中又被否定的原因也要被清除出去；最后，在第三表中，如果
找不到量的相关性，或是量的相关性正好相反，它也要被淘汰出局。经过这么
三次选择，剩下来的就只有那些肯定的、坚实的、真实的和明确的原因与判断。
当然，这时的结论依然只能算是素材，人们还要进行新归纳法的最后一步，
就是动用人类全部的知识和智慧，对最后的素材进行理性的、科学的总结。象
前面提到的关于热的例子，培根最后总结出的热的定义是 "热是一种膨胀的、
被约束的而在其斗争中作用于物体的较小分子之上的运动"。 有兴趣的读者可
以去翻一翻教科书关于热的定义，会发现两者有惊人的相似。联想起两千年前，
古希腊哲学家阿那克西曼德就曾利用逻辑推理出"人是由海里的演化而来"，不
能不让人惊叹：逻辑的力量何其强大！知识就是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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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哲学的历史上，全部的哲学家可以分为两类，一种是追求完美的哲学家，
他们总在努力营造一个无懈可击的哲学体系；另一种则是行为极端的哲学家，
他们并不在乎自己的体系是否完美，是否有漏洞，他们总是凭着一个最基本的
信念，一直走下去，直到建立起一个一意孤行的理论体系。
一般来说，这种体系的缺陷十分明显，但优点也同样突出，一些精妙的思
想时常会从他们的执拗的大脑中流溢出来，他们的著作也总是比那些抱持中庸
的作品更加让人赏心悦目。所以，有人曾用 "可信而不可爱" 和 "可爱而不可
信" 来评价这两种哲学家。长期以来，我们的学校教育总是强调什么样的哲学
是"正确"的，什么样的哲学是"错误"的，时常有意贬低那些"可爱而不可信"的
哲学家和他们的著作，造成了许多读者对哲学尚未入门，偏见就已经形成。其
实，作为读者，如果不懂得欣赏那些"可爱"的哲学，那将是一种极大的遗憾。
霍布斯就是这样的哲学家。
在哲学史上，霍布斯和培根总是排在同一单元，他出生于１６８８年，比
培根整整小了二十七岁，家境也远远比不上培根。在他很小的时候，他那终日
酗酒的父亲就突然"人间蒸发"，不知下落。从此，霍布斯便由叔父抚养。
霍布斯天资极高，十五岁就考入牛津大学，二十岁毕业。毕业后先是留校
教了一年逻辑学，然后受聘给一位男爵的儿子做家庭教师。这次选择对霍布斯
影响极大，如果没有他和男爵一家的交往，他可能便没有后来的成就，所以，
他们的友谊是终生的。
１６１０年，霍布斯和学生一起游学欧洲大陆，先后去过法国、德国、意
大利，拜访了许多学界名流，在这之后的三十多年里，他又三度前往欧洲大陆，
并在那里住了很长时间。这对他思想的形成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在游历期间，他第一次读到了欧几里德的《几何学原理》，他被几何学那
简洁完美的逻辑体系深深打动，从此成为几何学的忠实信徒。在巴黎，他认识
了著名哲学家笛卡尔，虽然他并不认同笛卡尔的多数观点，但对笛卡尔所持的
机械论却十分欣赏。在意大利游历时，他结识了伽利略，两人一见如故，成了
好朋友，伽利略的机械力学成了霍布斯哲学体系的基石。此外，在培根被逐出
政坛之后，霍布斯还为他做了五年秘书，培根曾经说过，没人能比霍布斯更能
领会他的思想了。而对霍布斯来说，能在培根身边工作，这种经历当然更加难
得。
霍布斯成名很晚，到六十多岁他才开始发表著作，好在他活得很长，一共
活了九十一年，几乎是有记载的哲学家中最长寿的一位，这使他有充裕的时间
完成自己的哲学体系。
霍布斯的著作涉及的内容很多，从自然到社会，从人性到宗教，他都有涉
猎。可是，这些庞杂的内容中始终贯穿着一条主线，那就是用数学和新兴的机
械力学的观点来解释一切，不仅是对自然，也包括人、心理、认识和社会等一
切研究现象。表面上看，这和霍布斯早年游历生活形成的知识结构有关，但从
本质上说，在当时的文化背景下，霍布斯的这种选择几乎是不可避免的，以物
理学为代表的自然科学正在对社会进步起到越来越大的推动作用，自然科学就
象中世纪的神学、文艺复兴时期的文学艺术一样，正在取得知识界和整个社会
中的强势地位。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就使没有霍布斯，相信也会有别人创立
类似的机械唯物主义思想体系。
我们不妨从霍布斯的哲学中随意截取几个片断，来领略一下他那用科学来
解释哲学的尝试。
——在霍布斯的世界里，对物质的理解是来自几何学的。在他的眼中，物
质的根本属性是它的大小和形状，也就是我们在几何教科书里看到的那些东西，
此外，象冷热、软硬、色泽、重量等特征都是次要的，因为这些特征不是所有
物体的共同属性，只为某些物体所特有，这些属性的生生灭灭并不意味着物体
的存在与消亡。所以，有人说霍布斯眼中的物体都是空心的，只是一些轮廓线
和体积，其它的丰富内容都只是"霍布斯的填充物"。
——而他对事物结构的理解则来自物理学。世界上的一切只要经他的目光
扫描，立即就变成了一部机器，小如尘埃，大如宇宙，精密如人体，庞杂如国
家，都是按力学原理组合与运作的机器。霍布斯就曾经把人比作一具钟表，心
脏是发条，神经如游丝，关节是齿轮，与钟表不同的只是，人一生只上一次发
条。
——他认为认识世界的正确手段来自数学。虽然霍布斯的前辈培根瞧不起
三段论，但霍布斯却从几何学中看到了三段论的威力。他把人们认识世界的第
一步称为定义概念，只有让每一个概念的含义都象点、线、三角形一样精确，
人们接下来的工作才有意义。有了概念之后，人们就可以把不同概念连接起来，
形成判断和命题，比如说：人是动物。人不是石头。在有了判断和命题之后，
人们就可以象证明几何题一样，把不同的命题连接起来，进行推论。
而几何学的推论方法便是三段论。也许是霍布斯为了不和培根直接冲突，
他有意回避三段论这个提法。他认为推理的过程就是计算，是不同的概念通过
相加或相减。比如说我们在远处看到一个模糊的东西，这时我们就可以确定它
是物体；当我们走近这个物体时，发现它在不停地移动，我们就能进一步确定
它是活的物体；当我们走到物体旁边时，发现物体能说出有意义的话语，无疑，
这是一个人。于是，这样一个推理过程就能用数学算式表达为"物体＋活的＋
理性＝人"。
虽然稍加分析，我们就能发现，所谓加法不过是几个隐形的三段论，但霍
布斯却一定要坚持自己的说法。他甚至认为，治理国家是契约的加减，而司法
不过是法律与事实的加减。
——霍布斯认为一切运动变化都是机械力学的过程。不仅自然界的变化是
力学运动，就连人的认识活动也是力学运动。霍布斯曾经举过一个声音的例子，
他说世界上没有一种叫做"声音"的东西，比如说钟声，先是钟锤敲钟，然后是
钟产生震动，进而引起空气震动，空气的震动传入人的耳朵，然后通过耳膜、
神经的一系列运动传到大脑。整个过程只有运动，而没有"声音"。听觉如此，
人的其它复杂感觉与思想也是如此。
对于霍布斯的这一想法，三百多年来，绝大多数人都认同这样一种观点：
霍布斯说的有一定道理，但一概而论就有些偏激了。可是，到了当代，事情却
向着对霍布斯十分有利的方面发展，现代生理学与心理学的成就越来越证明，
人确实是一架机器，虽然人们还不能对所有的生理与心理活动进行解释，但有
一点可以肯定，再复杂的思维与情绪都可以进行定性的分析与定量的研究，比
如说激动，人们不仅弄明白了它产生的心理与生理机制，还可以通过心跳、血
压、脑电波、内分泌等方面进行测量。虽然激动不能全部分解为力学运动，但
从哲学本质上来说，激动和钟声一样，它们都能分解为一些简单运动，它们的
区别只是这种运动的组合的复杂程度。
——霍布斯甚至把机械力学的观点用到国家上。他认为，在国家没有产生
之前，由于缺少一种公共约束，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象一句古罗马谚语描述的
那样，"人对人就象狼一样。"每一个人都会为了一己的私利，象豺狼争食一样
互相冲突。用霍布斯的话说，那是一场"一切人对一切人的战争"。为了避免同
归于尽，让人类得以繁衍生息，人们终于坐到一起订立契约，这契约也就是国
家这部机器的的设计图，而国家便是一部庞大的人造机器，霍布斯称它为利维
坦——《圣经》中一只威力无比的巨大海兽。
当然，霍布斯的哲学研究并不是一味套用数学与物理来解释哲学现象，但
这一点却是他最有个性的举动。因为他的主要哲学著作都发表在１６４０年英
国资产阶级革命发生之后，所以，研究哲学的后人都认为，他即便不是那个年
代最伟大的哲学家，也是一位最能够反映时代成就与体现时代精神的哲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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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笛卡尔为了沉思的人生
在顶尖的哲学家中，始终有一群弱物质的巨人，他们身体孱弱，不擅交往，
对政治不感兴趣，喜欢离群索居的生活，能在精神漫游中得到极大的乐趣和满
足。
被西方人尊为近代哲学之父的笛卡尔就是这样一个人。
笛卡尔１５９６年生于法国外省的一个小贵族家庭，他的父亲是当地议会
的议员。不知道是不是早产的原因，年幼的笛卡尔就显得苍白瘦弱，敏感多疑，
在同龄人中很不合群。八岁时，他进了当地一所著名的教会学校，接受传统典
籍的启蒙教育，在四年的学习当中，他最感兴趣的是数学和自然科学。毕业之
后，他又到巴黎学了四年法律。但学成之后，他却无心投身法律界。为了有一
份余暇较多的工作，他作出了一个令人诧异的选择，去荷兰参加了雇佣军，在
军队训练的余暇，他就钻研数学。当部队真的要打仗时，他就找种种借口暂时
走避。贪生怕死对军人来说是无法原谅的毛病，但对于一位未来的大哲学家而
言，这当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缺点。
从军的第二年，德国境内爆发了著名的三十年战争，笛卡尔为了能去德国
走走，用他自己的话说，是"去研究世界这本大书"，他参加了德国巴伐利亚天
主教公爵的军队。
虽然人在军营，但他全部的智慧和闲暇却都在思考。就在１６１９年的冬
天，一件重要的事情发生了。那是一个比平时更加寒冷的日子，笛卡尔躲进一
间僻静的小屋里，偎着红砖砌就的壁炉，望着跃动的炉火，他展开了幽远深邃
的沉思。一整天就这样过去了，一个崭新的哲学体系的轮廓已经在他的脑海中
勾勒出来。
这是一个寻常的日子，在别人眼里，这一天没有发生任何事情。这更是一
个不寻常的日子，因为"近代哲学之父"的面壁沉思，这一天成了西方近代哲学
诞生的日子。
１６２２年，笛卡尔离开军队，回到了巴黎。这时，长期的国外生活使他
已经不习惯家庭生活那种亲情环绕的羁绊感，没过多久，他就去了意大利，一
住便是两年，然后，他又试着在法国住了几年，终于，他觉得家乡那种过于分
心的生活并不适合自己孤僻的性格，他渴望一种不受干扰的生活。为了这样的
目的，他在１６２８年卖掉了自己名下的小片地产，移居荷兰。当时的荷兰算
得上是欧洲最开放的国家，１５６６年，这里就爆发了资产阶级革命，１６０
９年，这里又成立了人类历史上的第一个资产阶级共和国，在十七世纪，荷兰
的商业、航运业、工场手工业和海外殖民活动都处于欧洲的领先地位，甚至荷
兰海盗也声名显赫。由于工商业的高度发展，荷兰的城市人口超过了农村人口，
所以，马克思在《资本论》中称荷兰 "是十七世纪标准的资本主义国家"。
在这样一个充满活力的国度，自然有比其它地方更多的自由。就以学者们
最为关心的出版事业为例，荷兰的印刷商、出版商和书店是全欧洲最多的，出
版检查制度更是形同虚设。这一切令荷兰的科学、艺术与哲学在这一时期都得
到了空前的发展，涌现了像画家鲁本斯、伦勃朗，科学家惠更斯、雷文胡克等
一代巨匠。所以，笛卡尔选择定居荷兰是件不难理解的事情。在荷兰的土地上，
笛卡尔终于过上了一种自己渴望的生活，无人打扰，衣食无忧，自由自在，随
心所欲。他在荷兰整整住了二十一年，这让他有充裕的时间写出了他那全新的
哲学体系。
就象他要逃离亲情的牵挂一样，笛卡尔始终是一个逃避世俗冲突的哲学家。
他去荷兰撰写的第一部著作是《论世界》，这本书是按照哥白尼的日心说来探
讨天文学与物理学问题。可是，当他在１６３３年听说伽利略因为坚持日心说
而遭受罗马教廷的审讯，他立即收回了书稿，放弃了出版，为了安全，他甚至
把书稿寄到了一个很远的地方，直到他死后，这本书才与世人见面。这件事情
曾经一度被人诟病，可是，对于象笛卡尔这种性格的人来说，这样做不过是为
了躲开那些无谓的是非，获得更多的时间来完成研究。
在这样一个安定的环境中，笛卡尔进入了他人生的黄金时代，１６３７年，
《方法论》一书出版，其中最重要的内容是他发明的解析几何。不久，《形而
上学的沉思》、《哲学原理》等著作也陆续问世。他的声誉在这时达到了顶点。
笛卡尔在荷兰的生活算得上平静而满足，如果不是有一件意外发生，这一
切简直称得上是完美。笛卡尔一生未婚，但生活并不平淡，他能吃能睡，有一
些常来常往的朋友，偶尔还外出作短途旅行。当然，间中他也偷尝一下情爱的
禁果，这使他无意中得到了一个私生女儿，名叫弗兰辛妮。笛卡尔对弗兰辛妮
倾注了全部的爱心，他费尽心力地照顾她，甚至计划好了，等她稍大一些，就
带她回法国去，把她培养成上流社会的大家闺秀。但不幸的是，弗兰辛妮突然
染上了不治之症，早早地离开了人世。
在经过了这段从浪尖被抛到谷底的情感经历之后，笛卡尔离开了原先居住
的地方，在莱顿城郊买了一座清幽的农庄，里面有一座八角形的书房，这成了
笛卡尔最后镇守的城堡。
尽管笛卡尔一生付出很大代价来保护自己封闭的生活方式，可是，依然有
些事情是他无力抗拒的。１６４９年，他的作品引起了瑞典女王克里斯蒂娜的
注意，她以国家的名义对笛卡尔发出了邀请。
在欧洲的历史上，这位女王是位极有特点的人物。她在生理上有着男性化
的倾向，她身形矫健，喜欢骑马射箭，做事坚决果断。在精神上，她有着文艺
复兴式的热情，她通晓六七种欧洲语言，博览群书，对科学和哲学尤为热衷。
如今，人们已无从知晓笛卡尔为什么会改变自己的处事习惯，欣然接受了
女王的邀请。在斯德哥尔摩，笛卡尔受到了空前的礼遇，但不幸的是，他最为
珍视的生活方式却遭到了彻底的破坏。瑞典女王有着过人的精力，他要求笛卡
尔每天凌晨五点为她和大臣讲授哲学，这样，教学才不致于影响正常的国务活
动。
这种奇怪的作息时间对身体衰弱的笛卡尔是致命的。几十年来，他已养成
了夜间思考写作，白天睡懒觉的习惯。可是，女王的旨意又无法违抗，他只有
每天从昏睡中醒来，匆匆洗漱，然后佩上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剑，急忙赶往宫廷。
这种颠倒乾坤的生活持续了不到半年，严重的身心失调加上北欧寒冷的气
候，笛卡尔染上了肺炎，一病不起。为了治好笛卡尔的疾病，女王请来了一位
德国名医，但笛卡尔恰恰有不相信医生的怪癖，这位德国大夫要为他放血治疗，
可他却对大夫顽固地说："你休想从我身上放出一滴法国血。"１６５０年２月
１１日凌晨四点，正是往常起床上课的时间，笛卡尔又从睡梦中睁开了眼睛，
他想从床上爬起来，但失败了。于是，他不再挣扎，只轻轻地说了一句 "这该
是灵魂起床的时候了"，他那高贵的生命就结束在了这片"熊、冰雪与岩石的土
地"。
就这样，一个终日沉思默想的哲学家因为沉思被打断而结束了自己的人生。
这是偶然还是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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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笛卡尔和他的"炉边哲学"１６１９年的一个冬日，笛卡尔在一间小屋
的火炉旁想出了一个哲学体系，没想到这近乎妙手偶得的收获竟奠定了他一生
的地位，他成了西方近代哲学之父，他的哲学成了欧洲近代哲学公认的起点。
在哲学演进的不同阶段，都会出现一些颇具领袖风范的大师，他们以自己
开创性的工作吸引了大批的追随者，影响了几百年的哲学风气。在古希腊，有
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在中世纪，有托马斯·阿奎那，文艺复兴以来，在文学、
自然科学的许多领域都出现了这样的领军人物，可唯独哲学，那种缔造体系的
巨匠却始终"欠奉"。
这种局面也许是先天注定要由笛卡尔来宣布终结。笛卡尔虽然生性孤僻，
但内心世界却是敏感而苛刻，尤其是对完美的追求远远超过其它的学者。他曾
遍览昔日的哲学典籍，但跃入眼帘的总是一些含糊的、无理的、自相矛盾的内
容，他也曾周游列国，去阅读"世界这本大书"，可是，阅历并不能满足他对真
理的渴望。既然从历史和自然中都找不到通向真理的通衢大道，笛卡尔便把目
光投向自己的内心世界，他开始了"炉边反思"。
反思的起点是破坏性的。为了建起一幢属于自己的思想大厦，笛卡尔把别
人遗留在这片地基上的断壁残垣、砖头瓦砾进行了彻底的清理。他抛弃了曾经
轻信的每一种知识，只留下逻辑学、代数和几何学，作为自己"建房"的工具。
同所有严肃的哲学家一样，笛卡尔在进入自己的体系之前，首先确定了一套严
谨的游戏规则，目的在于保证知识的可靠性，规则一共有四条：
第一，除了那些清晰地、一目了然地、让我们无法怀疑地呈现在我们面前
的理念，比如"１＋１＝２"，我们决不相信任何东西。
第二，我们面对的所有问题，都要在解决时进行细分，直到分解为最小、
最简单的部分为止，就象代数中的因式分解一样，化繁为简，才能一一破解。
第三，思维必须遵循由简单到复杂的顺序，即使本身没有顺序，我们也要
假设一个。
第四，把所有可能的情形尽量完全地列举出来，进行彻底的审查，以确保
没有遗漏。
从笛卡尔的游戏规则可以看出，他压根就不想从其它的哲学家那里继承什
么东西，他的体系的起点就是怀疑，他要排除一切偏见、迷信和武断，然后就
象建立几何学那样，只保留最少的几条不证自明的公理，再从中推出定理和推
论，最后利用定理和推论，得出每一个问题的结论。
有了建造哲学大厦的工具，接下来，笛卡尔开始建造他哲学体系最重要的
基础部分——形而上学。
可以想象，笛卡尔面对着熊熊炉火苦思冥想的肯定就是他最关心的"不证
自明的存在"。这种存在到底是什么呢？是壁炉吗？是火焰吗？是温暖吗？是"
我"吗？
突然间，一种痛苦中迸发出的狂喜象电流一样击中了他，他知道，自己一
生最重要的时刻降临了。显然，壁炉、火焰与温暖都不是不证自明的东西，因
为它们的存在是自己感觉到的，而人的感觉是千差万别，极不可靠的。但"我"
的存在却是不容怀疑的，因为"我在怀疑"恰恰证明了"我"的存在。如果连这也
要怀疑，那就要让整个怀疑论从一开始就陷入自相矛盾，无力自拔。
就这样，笛卡尔获得了他的第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哲学原理－－我思
故我在。
如今，"我思故我在"已经和"知识就是力量"一样，成了人们时常引用的哲
学命题。但是，哲学毕竟不是可以望文生意的东西，就象"知识就是力量"不象
人们想得那样简单一样，"我思故我在"也有其独特的哲学价值。
作为一个哲学命题，笛卡尔的"我"并不是指一位时年２３岁、身佩长剑和
巴伐利亚雇佣兵，而是指"我"的精神，指独立于肉体之外的心灵，指一个抽象
的、纯粹的认识主体。这样做不仅是第一次把作为精神的"我"从自然的"我"中
剥离开了，更是第一次把哲学研究的对象分为了认识的主体与客体两部分，正
是这种做法为现代认识论的发展确立了一个新的起点，所以，人们才会把笛卡
尔称为"近代哲学之父"。
在证明了"我"的存在之后，笛卡尔又通过他那简单而直接的逻辑方法证明
了上帝和物质的存在，在这里，我们不必重新叙述笛卡尔的证明过程，更不必
去责怪他为什么要如此推重上帝的存在，因为在那样一个时代，连牛顿都要用
他的超级大脑花半辈子时间来研究上帝。
到这里，笛卡尔就获得了构成世界一切事物的三个实体：上帝、物质和心
灵。关于上帝，我们先不去管它。而物质和心灵的独特关系，则是笛卡尔哲学
最为与众不同的地方，他既不认为物质决定意识，也不认为意识先与物质而存
在，他认为物质和心灵是彼此独立的存在，它们谁也不决定谁。
这时，想一想我们中学的政治课本，就能明白笛卡尔哲学的意义与价值。
"物质和意识的关系问题是哲学的基本问题。认为物质决定意识的是唯物主义，
认为意识决定物质的是唯心主义。" 而笛卡尔在这里所持的则是第三种观点，
即物质和精神各自独立，既没有谁先谁后，也没有谁重谁轻，这种观点被人们
称为二元论，笛卡尔则是二元论的始作甬者。
二元论的困境是显而易见的，它遇到的最大麻烦就是人们自身精神和肉体
的关系。精神与肉体之间的相关与协调是每个人都感觉到的，当我们的大脑想
要上班时，身体绝对不会去游泳，而当我们的身体受到伤害时，心里也绝对不
会觉得高兴。为解决这个棘手的问题，笛卡尔煞费苦心地搭起了一座桥梁，这
就是位于人的大脑中的"松果腺"。笛卡尔告诉人们，松果腺是人类灵魂的住所，
是沟通灵与肉的中枢，精神和肉体通过这个小小的腺体实现了联动。当然，后
代的医学毫不客气地反驳了笛卡尔的荒唐见解。在人体眉心后部，确实存在着
这么一个黄豆大小的腺体－－松果腺，但它主要的功能是分泌激素，维持人体
活力，防止衰老。
当笛卡尔使用他的二元论描述世界时，展现的是精神与物质的互相割裂的
情景，当二元论参与到人们的认识活动时，则表现为感觉与理性的对立。我们
知道，培根和霍布斯的经验论强调的是人的感觉和人们从自然中获得的经验，
而"我思故我在"的笛卡尔则比较重视理性，重视通过理性推理得出的知识，所
以，他的认识论被人们冠上了唯理主义的定语。
在笛卡尔眼中，感觉是不可靠的，他举过一个蜂蜡的例子，如果我们用火
来加热一块蜡，它就会由固体变成液体，它的形状会任意变化。如果只凭感觉，
我们根本无法理解这块善变的物体，可是通过理性的思考，我们就可以知道，
不管它如何变化，它依然是一块蜡。
为什么理性是唯一可靠的东西呢？因为人心中天然具有一些不证自明的 "
天赋观念"，象"平面上两直线不相交必平行"这样的几何公理，象"全体大于部
分" 这样的数学原理，象 "甲不是非甲" 这样的逻辑规律，等等，这一切构成
了进行演绎推理的前提和出发点，从这里出发，直到建起整幢知识的大厦。
因为笛卡尔拥有了理性这一最强大的思想武器，所以，他能够坐在炉边就
构筑出一个伟大的哲学体系，而不用像培根那样在冰天雪地里去做冷冻实验。
这大约也是哲学研究最吸引人的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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