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理想国与哲学王

　　柏拉图在现实世界没有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最后，他在自己的理念世界
中为人们展示了一幅世界大同的画面，他的政治思想可以概括为密不可分的两
个方面：哲学王与理想国。

　　为了这个幻想的理想国，柏拉图耗费了大量的心思和笔墨。在这个理想的
国度里，有些方面和原始社会类似，一切都是公有的，没有婚姻，男人和女人
可以任意组成临时夫妻。国家鼓励优秀的男女在一起多生些孩子，而那些先天
不足的孩子则会被偷偷地抛弃。这样，理想国的人口素质就会越来越好。孩子
生下来之后就交给国家抚养，有专门的保育员给他们提供同样的照顾，大家喝
一样的牛奶，用一样的尿布。

　　到了上学的年龄，国家又会安排他们接受同样的教育，除了文化课之外，
还要学习体育和音乐。柏拉图自己身体强壮，所以，他知道身体是一切的本钱，
体育不仅能让人的身体平衡发展，甚至能"使灵魂变得协调而匀称"；至于音乐，
那就更重要了，不懂音乐的人是"不可依赖的"，因为他会心智残缺、情感不稳
和缺少是非观念。

　　柏拉图相信，严格的管教和枯燥的课程对孩子是拔苗助长，所以，理想国
里的老师个个循循善诱，寓教于乐，既善于发现学问本身悦性怡情的一面，也
擅长培养学生好学求知的兴趣。就这样，孩子们边学边玩，茁壮成长。

　　自然，这样的学校与普通的学校很不一样，柏拉图用诗一样的语言形容它
是学生"心理活动的健身房"。

　　在二十岁之前，基本教育将全部完成，这时会举行一次考试，考试的性质
有些象"高考"，没有通过考试的学生将不再接受教育，他们将走向社会，成为
农夫、工匠和商人。那些身体强壮、意志坚定、聪明能干的学生将要接受更高
一级的教育。

　　高一级的教育将持续十年，在二十岁到三十岁之间，这时的教育将不再寓
教于乐，青年才俊们会受到数学、几何学、天文学和科学方面的严格训练。

　　不过与一般人的想法不同，柏拉图让大家接受科学教育并不是为了培养专
门人才，在他看来，如果一个年轻人学习数学只是为了今后做生意算账或者是
修桥铺路造机器，那就把数学给糟蹋了。在哲学大师眼里，数学高尚的用途只
有两个，一个是军事家用它排兵布阵，再就是哲学家用它来认识世界，也就是
说，学习数学不过是军人的专业课、哲学的预科班。

　　在三十岁的时候，"大学生们"又要经历一次考试，考试的难度可能相当于
博士生的入学统考。不能通过统考的人将进入军队，成为一名军人。在理想国
里面，军人的地位是很高的，柏拉图虽然不喜欢战争，但他知道，没有一个强
大的国防，国家就无法摆脱战火，所以，他安排一批高素质的人才来组成具有
威慑力的国防。

　　而通过了"博士统考"的人物则是国家真正的精英，这些人不仅才智超群，
而且思想成熟，可以接受更高深的训练。从三十岁到三十五岁，精英们先读五
年哲学，然后，按照学以致用的原则，他们还要学习行政管理，由于行政管理
不是纯粹的学问，其中更多的是一种人生体验，所以，这个过程会比较长，柏
拉图为这一阶段留下了十五年的功夫，在这期间，他们会有相当多的时间下基
层锻炼，实习做小官。

　　当十五年的光荫逝去之后，精英们也就彻底成熟了，这个时候，他们不仅
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更是人情练达，洞悉人心，拥有经天纬地的一切才能。
也就是说，在他们五十岁来临的时候，从政的准备工作才告一段落，这时，他
们要分配工作了。当然，分配给他们的可不是一般的工作，成绩好的也许直接
就当"总理"（看位子空不空），成绩平平的也会有个副部长或是大法官之类的
美差。由于国家的大官全由哲学家来当，自然，最高行政长官的宝座早晚也会
落到哲学家手里，这样，哲学王也就诞生了。

　　由于有了长期的学习和层层选拔，哲学王自然会是一个十全十美的人，公
正贤明、有胆有识、意志坚定、胸怀开阔、豁达大度、不贪图享乐等等自然是
他的基本品行，更重要的是，他们拥有透过现象看本质的认识能力，所以，他
才能够领导国民沿着正确的方向行进。

　　同时，柏拉图对理想国的政体也进行了相应的规定，他设立的重要岗位都
要求任职年龄在五十岁以上，以配合国家的教育体制。而官员任期一般却只有
五年，目的是为了让官员保持足够的活力，同时也是为了给新科毕业生预留足
够的位子，而七十岁以上的官员——即便是最高行政长官——也要退休让位。

　　能设计出这样一套国家理论，柏拉图是有些得意的。他特别想找个国家试
一试，而这样的机会竟然在公元前３８７年降临了。当时，西西里正由一个名
叫狄奥尼修的家伙统治着，这人有个小舅子，名叫狄翁。狄翁想帮姐夫把国家
整得象样一点，起码有一个体面一点的法律。他给柏拉图发出了邀请信，柏拉
图接信，喜不自胜，立即赶到西西里。柏拉图以为遇到了知音，对着狄奥尼修
大谈了一通独裁政治的弊端，说什么统治者要是只顾自己的利益，肯定治不好
国家。

　　这些话让好不容易通过一番政治斗争才上台的狄奥尼修觉得很不顺耳。他
痛骂柏拉图是糊涂蛋，柏拉图也不客气，称对方为暴君。结果，暴君当场施暴，
赏了柏拉图一个死刑，幸亏他的小舅子劝阻，柏拉图才拣了条命。

　　死罪虽免，活罪难逃。不久，狄奥尼修又使出了一招借刀杀人。当时，斯
巴达使节波利斯来西西里访问，狄奥尼修就把柏拉图交给他，让他把柏拉图带
回希腊本土。由于斯巴达和雅典历来不和，狄奥尼修这招算得上是阴损。没想
到波利斯也不愿亲手干掉柏拉图，在回程经过伊齐那岛时，他把柏拉图交给当
地人处置。伊齐那岛曾经被雅典占领，雅典人鸠占雀巢，把伊齐那人给赶了出
去。后来，伊齐那人收复了岛子，从此立法，踏上伊齐那岛的雅典人一律处死
或者贬为奴隶。波利斯的这招借刀杀人更加厉害。伊齐那人对柏拉图进行了象
征性的审判，而柏拉图对任何审讯都神态安详，沉默不语，伊齐那人不忍心判
他死刑，就把他贬为奴隶，送上了市场。这事被一个朋友知道，他立即赶来，
花了二十米纳把柏拉图买了下来，送回雅典。

　　这场不幸并未使柏拉图灰心，回到雅典后，他仍对这场流产的"政治革命"
难以忘怀。后来，狄奥尼修去世，他的儿子狄奥尼修二世上台，而狄翁也升任
首席大臣，他再次邀请柏拉图去西西里，柏拉图全然忘记了上回的教训，欣然
前往。这一次比上次有了很大变化，狄二世是个好学上进的好青年，他不仅倡
导全国人民学习数学和哲学，自己还写了几篇哲学论文。可好景不长，没过多
久，一场政治斗争就把狄翁给逐出了西西里，柏拉图也只好再次离开了这片伤
心地。

(18)·活着的猫与理念的猫

　　由于柏拉图创建了世界上第一所大学，有人就称他为教育家；他热衷于政
治体制的研究与推广，也有人称他为政治学家。可是，这些东西同他的哲学成
就相比，就都算不了什么了。爱默生曾经说过： "时至今日，一般思想家们研
讨和著述的课题仍然跳不出柏拉图的思想圈子。 "可以想见，柏拉图有多么的
博大精深。

　　柏拉图一生写了很多书，共有十三封长信和三十五篇对话，涉及的哲学内
容十分庞杂。可是，他最重要的成就，莫过于在变动不居的感性世界之外，发
现了一个永恒不动的"理念世界"。

　　这个"理念世界"是怎样的呢？

　　我们不妨拿一只猫来说明这个问题。我们绝大多数人都见过猫，知道猫是
什么样子，我们每次见到一只陌生的猫时，都能够轻易判断它是猫，而不会把
它错认是狗或兔子。

　　在普通人看来，对一只猫的判断不过是最简单的常识，可是，在哲学家眼
中，最常见的事情里往往潜藏着最深刻的哲学问题。在柏拉图眼中，这种对猫
的鉴别过程就隐藏着一个深刻的哲学问题。诚然，狗和猫不一样，这一点人们
一眼就能看得出来。但猫和猫也不一样，世界上没有两只完全一样的猫，同一
只猫也会有生老病死，也会有不同状态。为什么这些大小各异、千姿百态的猫
不会被人认作不同的东西呢？

　　无疑，这是因为每一只猫身上都有一些共通的东西，也就是说，有一些永
恒不变的东西存在。在柏拉图之前，一些哲学家认为，事物当中永恒不变的是
组成这一事物的最小单位，也就是说，猫身上永恒不变的是猫的细胞。柏拉图
不满意这种说法，他觉得，猫的细胞也许是永恒的，但人们在认识猫的过程中，
并不是通过猫的细胞来认识的，人们能够认识的是另一种永恒——猫的一些基
本特征，也就是说，是猫的永恒不变的"形式"。

　　而这种形式的永恒要比那种质料的永恒要重要得多。比如说我们用一盒积
木垒成了一座城堡，然后把积木打散，再放回盒子里。这些积木在盒子躺上一
百年它们不会再变成城堡，或者是你抱着盒子漫无目的地摇晃一阵，它也不会
自动组成一座城堡，或者把这些积木交给一位无知幼童，他肯定也拼不出城堡。
而要让积木重新变成城堡，就必须在一个地方先有城堡的形式，比如说玩积木
的孩童心中，比如说积木的说明书上。也就是说，在每一座积木城堡的背后，
一定要有一个独立的"理念城堡"存在，这样才能产生积木城堡。

　　同样，在每一头猪、每一只猫的背后，同样有着一个"理念猪"、"理念猫"
的存在。

　　这样，柏拉图就得出了一个重要的结论："物质世界的背后，必定有一个
实在存在。这个实在是'理念的世界'，它包括存在于自然界各种现象之后永恒
不变的模式。"

　　这个理念世界是如此重要，我们能从一群鸡中辨别出一只猫来，是因为我
们的心中先有了猫的理念，糕点师面对相同的一堆原料，既能做成蛋糕，也能
做成曲奇饼，是因为他的心中既有蛋糕的理念，也有曲奇饼的理念。

　　人类是怎样走进理念世界，获得这些绝对的知识呢？柏拉图在这个问题上
有一个十分好玩的发明，他把人类认识世界的器官分为两类，一类是人的感觉
器官，象人的眼耳鼻舌身等，它们专门用来认识感性世界，取得感性知识。感
性世界是流动的，而人的感官也是不精确的，甚至也是由生到死在流动的，两
者在这一点上互相匹配。在感性世界里，人们用感官去认识猫，只能看到大黄
猫、小黑猫、瘸腿猫、波斯猫等，而看不到一只"理念猫"。有时，人们从感官
得来的印象还会互相冲突，比如说同一只猫，有人觉得漂亮，有人却觉得很一
般。可见，用感官是无法接近真理的。

　　人类认识理念世界的工具是什么呢？柏拉图认为，是人的灵魂。灵魂不是
物质，我们诞生之前，灵魂就已经存在，我们死亡之后，灵魂也不会消失，当
我们活着的时候，灵魂只是寄居在我们的身体之中。理念世界是永恒不变的，
而人的灵魂也是永恒不朽的，所以，人类才能凭借灵魂走进理念世界。

　　灵魂是一种很奇特的东西，灵魂之中早已拥有世界全部的理念。但在灵魂
进入人的身体之后，它是处于睡眠状态的。随着人逐渐长大，灵魂开始苏醒，
起初，灵魂几乎忘掉了任何一个理念，后来，人们的感官不断接触到各种感性
的东西，这些感觉不断刺激人的灵魂。比如说，当你看见一只小花猫，你的灵
魂就依稀回忆起理念世界里那只完美的"理念猫"。当然，灵魂不是一下子就能
回忆起全部的理念，但它会因此而产生一种回归理念世界的渴望，柏拉图把这
种本能的、同时又是崇高的欲望称为"爱"。因为有了"爱"，人的灵魂将不再留
恋那微不足道的肉体与感性世界，灵魂将乘着"爱"的翅膀回家，回到理念的世
界。

　　关于这个灵魂回归的浪漫过程，柏拉图有个著名的比喻，叫做"洞穴神话"。

　　他说，有一群囚徒被困在一个山洞里，他们背对着洞口，面对着洞壁，手
脚被缚，不能动弹。由于不能回头，他们看不到外面的景象，洞口偶尔有人经
过，囚徒们也只能通过外面光线将他们的身影投射到洞壁上，才能知道个大概。
所以，这些囚徒对外面走过的人的全部印象，便是洞壁上晃动的模糊人影。

(19)·爱恨交织雅典城——亚里士多德的哲学生涯

　　亚里士多德的名气很大，大到哲学史上无人可比，但他的生世却没有苏格
拉底和柏拉图那么曲折，那么有戏剧性，他最重要的经历就是他的学术研究。
所以，哲学家海德格尔在给学生讲授亚里士多德哲学时，对于他的生平介绍只
用了五个词："亚里士多德出生，思考，然后死去。"

　　亚里士多德不是雅典人，公元前３８３年，他出生在马其顿的一座小城，
父母的家族都是马其顿国王的御医。可是，他一生的主要活动却是在雅典城展
开，所以，人们都认为他是一位雅典哲学家。他在雅典受教育，出名，办学授
徒，写出了他全部的学术著作，可同时又受到雅典学者的歧视和围攻，受到雅
典独立派的迫害，直到远走他乡，病死孤岛。他的一生，几乎都在他与雅典城
及雅典人的爱恨交织中展开。

　　亚里士多德小时候受过良好的教育，象那个时代许多有理想、有追求的青
年一样，他很早就渴望出国去雅典留学。十七岁那年，他就迫不及待地来到柏
拉图学园，成了柏拉图的弟子。

　　据说，柏拉图对他的感情颇为复杂，一方面，具有反物质倾向的柏拉图很
看不惯亚里士多德的公子派头，看不惯他华丽的衣着和故作斯文的谈吐，并告
诫他："一个追求真理的人不应该过份打扮。"可是，亚里士多德毕竟是他最出
色的学生，在另外一个场合，柏拉图又当着许多学生的面说：

　　"我的学园可以分为两部分——多数的学生构成它的躯体， 亚里士多德代
表它的头脑。"

　　亚里士多德在学园里生活了二十年，直到柏拉图去世。在学园里，他除了
对追求学问表现出强烈的欲望，对别的事情都不放在心上。当时，柏拉图学园
的外国留学生很多，大家总想改变自己外国人的特征，让自己变得像真正的雅
典人，他们模仿雅典人说话的腔调，学习雅典人的穿着打扮，甚至连雅典人走
路的姿式也成了他们临摹的内容。而亚里士多德对这一切似乎视而不见，他是
那样地特立独行，与众不同，以致于同学们给他起了两个绰号，一个叫"灵魂"，
这当然是个有些奉承意味的好名字；另一个叫"读书者"，这就有些贬义了。

　　在雅典，读书并不是一种高尚的行为，有身份的人总是通过奴隶的朗读来
了解书籍的内容，所以，"读书者"往往是指这些专司诵读的奴隶。亚里士多德
当然知道这个绰号的贬义，但他并不理会，他不仅自己"亲自"读书，而且是什
么书都读，读书时，他还做了大量的笔记，把前人著作的要点摘录下来，按专
题分类编辑在一起。这些举动都和柏拉图大不一样，柏拉图往往蔑视前人的看
法，不屑于读前人的书。也许正是基于这样一些分歧带来的复杂情感，柏拉图
在自己的著作中提到了几十位学生，但却对这位门下高卒只字未提，这显然不
是无心的疏漏。

　　公元前３４７年，柏拉图去世了，此时的亚里士多德已是羽翼渐丰、踌躇
满志，他觉得自己顺理成章应是校长职务的继承人，可是，事情远不是"择优
录用"那么简单。

　　学校董事会经过研究，觉得这个职位事关雅典的荣耀，意义不同一般，无
论如何不能让它落到一个傲气十足的外国人手里，他们推举柏拉图的侄子、雅
典人斯伯西波斯当了校长。更为不巧的是，马其顿的军队此时正在雅典北部攻
城掠地，令雅典人感受到一种强大的军事威胁，雅典城中，反马情绪高涨。作
为马其顿人，而且是和王室交往密切的马其顿贵族，亚里士多德感受到一种无
形但却强大的压力，他明白，自己再待在雅典已是非常不合时宜。就这样，在
柏拉图学园度过了二十年学术生活之后，亚里士多德十分不情愿地离开了雅典。

　　离开雅典，亚里士多德去了小亚细亚的阿塔尔纽斯，这里的国王与他是朋
友，这位国王名声不太好，但却重视学术，他聘请亚里士多德做高级行政顾问，
给他提供了充足的科研经费和一大群助手，亚里士多德利用这里的条件展开了
大规模的科学研究。

　　更令亚里士多德意想不到的是，他还在这里赢取了国王侄女的芳心，在国
王的主持下，两人结成恩爱夫妻。

　　正当亚里士多德享受着事业与家庭的双重幸福，不幸再次降临。在一场战
争中，这位国王就被敌人抓住，处以极刑。城邦易主，亚里士多德也被驱逐出
境。

　　或许是吉人自有天相。正当亚里士多德走投无路之际，公元前３４３年，
马其顿国王菲利普向他发出了邀请，请他去米耶兹担任王子的老师。这可是当
时全世界最体面的聘书，因为这位做学生的王子，就是日后开疆拓土，建立了
地跨欧亚非三洲大帝国的马其顿国王亚历山大。

　　所以，在这些离开雅典的日子里，亚里士多德总算生活得衣食无忧，学术
研究也进行得不错，而且还娶妻生子。可是，他始终怀念雅典那浓厚的学术空
气。公元前３３８年，马其顿人征服了希腊，希腊各个城邦——当然也包括雅
典——都表示向马其顿称臣。又过了三年，亚里士多德终于回到了令他魂牵梦
绕的第二故乡雅典，作为雅典宗主国的国师，他的回归比离去时要体面多了。
当然，他没有再回柏拉图学园，而是在雅典城中的另一座名叫吕克昂的学校执
教，并主持学校的全面工作。

　　吕克昂同柏拉图学园不同，它不是一处地处市郊的封闭学院，而是一个闹
市里开放式的教育场所，亚里士多德每天上午在这里给高级班的学生讲授科学
技术，下午给一般听众和社会青年发表常识性的演讲。在柏拉图学园的时候，
老师讲课总是领着学生在树丛里边走边谈，在吕克昂，亚里士多德仍保持着这
种习惯，当时城里人都以为这是亚里士多德的教学特点，所以，人们称他创立
的学派为"散步学派"，中国的翻译家觉得这个名字不够文雅，将其译为 "逍遥
学派"。

　　虽然一部分雅典人能够接受亚里士多德，但反对他的声音从来就没有停息
过，甚至比赞扬的声音更大。这当然和一些人的民族主义情绪有关，也和一些
学者的嫉妒心理有关，但不可否认的是，亚里士多德的性格也是招惹是非的因
素之一。他在学术上敏感，好辩，得理不让人，象一只好斗的公鸡，雅典的学
界名流几乎没有人能躲过他的冷嘲热讽和尖锐批评。

　　而能言善辩的雅典学者也都不是省油的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他们在
学术上斗不过亚里士多德，就在学术之外进行浓墨重彩地描绘与中伤。他们说，
亚里士多德初到雅典，并未进柏拉图学园，他先是将父亲的遗产挥霍一空，迫
于生计，又去北方当兵，但他受不了行伍生活的那份苦，又回到了雅典，靠祖
传秘方，做江湖郎中骗钱。但雅典人并不认他这个"御医之后"，他实在混不下
去，才去学园读书。在学校里，亚里士多德忘恩负义，不敬师长，处处与柏拉
图作对，并公然向年迈时的柏拉图挑衅。而对于同学同事，他则是事事插嘴，
不懂装懂，以取笑人为乐事。

　　更严重的是，他们还对亚里士多德的品行和私生活大肆喧染，让人觉得亚
里士多德是个十足的花花公子和恶棍。他们说，亚里士多德为人圆滑，生前靠
阿谀奉承接近马其顿宫廷，并趁机聚敛大量财富，死后留下的钥匙就有三百多
把，他生活奢侈，衣着华丽，性行为放纵，为人却极其吝啬。有人还嘲笑他的
外表，说他塌鼻子，小眼睛，腿有缺陷，说话大舌头等等。

　　而这所有的不满终于等到了一个恰当的时机。由于亚历山大国王在远征印
度时猝死，雅典人趁机掀起了一个反马运动。在这场运动中，身为马其顿国王
亚历山大的老师，亚里士多德厄运难逃，他受到了雅典独立分子的通辑。亚里
士多德从来就不是个迂夫子，他可不愿成为雅典人民族主义情绪的殉葬品。他
自我解嘲说，为了避免雅典人犯第二次处死无辜哲学家的错误，他决定逃离雅
典。结果，他不等公开审理，就逃往他母亲的出生地，一个不知名的小岛，在
那里有他家的祖屋。

(20)·西方最伟大的"百科全书"

　　在过去的章节中，我们曾经提到过好几位古希腊的哲学家是 "百科全书式
的人物"， 其实，这主要是指他们兴趣广泛，对什么事都喜欢发表一通自己的
看法，而不是说他们对这些事情都有系统的真知灼见。事实上，如果我们用现
代的标准来加以判断，他们在哲学之外的成就往往显得幼稚、零乱和漏洞百出，
以至于在我们今天的教科书上，已经找不到他们留下的痕迹。

　　可是，亚里士多德就不同了。他和柏拉图的其它学生很不一样，他不是那
种整天清谈玄想，专心于理念世界的哲学家，甚至可以说哲学只是他的业余爱
好。他精力过人，兴趣广泛，从宇宙星辰到花草鱼虫，从神圣的上帝到丑陋的
蛆蝇，从深奥的灵魂到世俗的治家理财，他几乎是事事关心。也许是为了给老
师柏拉图留点面子，他没有对老师最为擅长的数学进行专门研究，而除此之外，
他的著作几乎涉及到了当时世间能够加以理论的所有事情。

　　从一开始，亚里士多德就表现出了与众不同的眼光和气魄，他首先对当时
杂乱无章的学术研究进行了学科分类，他把当时所有的学科分为实践科学、生
产科学和理论科学三类，然后再一层层地细分，比如说理论科学又分为神学、
数学和自然科学，而自然科学又分为植物学、动物学、物理学、化学等等。他
的学科分类创造了西方最早的自然科学思想体系，为各个学科的发展创造了一
个合理的构架。

　　在学科分类的基础上，亚里士多德对当时所有的学科进行了不同程度的研
究，为这些学科建立了一套基本概念。他最早使用的一些概念我们一直沿用到
了今天，他在一些领域——比如说海洋生物学中的研究直到十九世纪仍处于世
界领先水平，而他在逻辑方面的贡献到现在仍是形式逻辑的核心内容。所以，
两千多年来，西方世界一直把亚里士多德看作是古往今来最伟大的百科全书式
的人物。

　　这些学问在别人身上可能要好几辈子才能做完，所以，我们不知道亚里士
多德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方分别完成了这些研究，唯一可以肯定的只有一点，
在他流传至今的著作中，纯粹的哲学内容只占不到５％的篇幅，其它都是他搜
集、整理和撰写的各种科学专著。也就是说，他一生中绝大多数的时间和精力
是用在了各种具体科学的研究上。这使得他的名字不仅会出现在哲学的教科书
上，更会出现在数十个学科教科书的第一章里。

　　没有人要求亚里士多德一定要成为百科全书式的人物，他的成就纯粹是个
人兴趣带来的结果，他从小就热爱读书，对所有的知识都感兴趣，在柏拉图学
园的二十年里，这种博览群书的爱好达到了顶峰。他一边读书，一边整理前人
的学问，同时还热衷藏书，经常重金收购别人的手稿和抄本。可以想象，在印
刷术产生之前，这是一种多么有益于后人的爱好。亚里士多德死后，他数量惊
人的藏书被人出巨资买下，后来，这批书籍被收进了亚历山大图书馆，成了这
座古代最大的图书馆中最珍贵的收藏。

　　他动手的兴趣更是为人称道。作为一个独领风骚达两千余年的生物学家，
他曾经进行过大量的动物活体解剖，甚至去刑场肢解过死刑犯尸骨未寒的躯体；
他曾在路边观察屎克郎如何分解马粪，也曾随渔民一同出海，玩赏各种刚刚捕
捞起的海洋生物；他曾经向采药女工了解各种植物的产地和习性，也曾委托那
些外来的商贾替他搜集异乡的植物标本；为了突破肉眼的局限，他可能尝试过
制作显微镜，只是没有成功。

　　也许，让我们来亲眼看一看他的成就感觉会更为生动。

　　我们先看一眼他引以为荣的动物学研究。

　　亚里士多德对动物世界的探索是从个案着手的，他用实验的手段，对每一
种可能搜集到的动物，从外部结构、生活习性、生殖方式，到毛发、骨头、血
液、皮肤、筋、肉都进行了详尽的描述和讨论。在他的书中，他一共讨论了１
３３种鱼类、２０４种鸟类、８３种昆虫、７５种哺乳动物和２２种两栖类爬
行动物。

　　基于大量的观察和实验，他对动物进行了与今天十分接近的动物分类。按
照胚胎，他将动物分成了四类：自发生成的动物、蛆生动物、卵生动物和胎生
动物；按呼吸方式将动物分成五类：海洋动物、水生动物、两栖动物、陆生动
物和空中动物；按食性分为三类：草食动物、肉食动物、专食动物和全食动物；
按血液分为两类：红血动物和无红血动物。

　　此外，他提出的数以百计的解剖学和生物组织名称一直用到了今天，象气
管、子宫、韧带、肠间膜、输精管、颈总动脉等，都是他最先使用和创建的。

　　当然，他也有一些见解被后人认为是"猜"的，但这种猜测能比别人更接近
真理，大概不能单用运气不解释。我们这里不妨看看他关于天象和气象的一些
解释。

　　——亚里士多德认为，地球是一个圆球，他的理由很特别，因为月蚀是太
阳将地球的阴影投射到月球上，所以，如果地球不是球形的，月蚀也就不会总
是圆形或半圆的。

　　——他对降雨的解释也大体合理，水蒸发为汽，汽凝聚成水，雾是由汽到
水变化的残余状态，而这几种状态的变化是由太阳的活动制约，云层的升降，
露水、霜、雪的形成也与此有关。

　　虽然亚里士多德的成就已令我们今天高山仰止，但他的真正成就仍要远超
出我们的想象。亚里士多德在学术上的命运远远比不了他的老师柏拉图，柏拉
图的著作历经几千年，几乎无一失传。而亚里士多德由于受到雅典人的迫害，
晚年客死异乡。死后，他唯一的手稿被一位学生继承，然后又落到另一人手中，
为避免这批遗著散失，这人把手稿放在地窖中，没想到这一放就放了二百年，
才重见天日。据记载，亚里士多德一生写了一百七十多本书，传到今天的大概
只有四十七本，这些作品并不完整，多数是他的演讲笔记。

　　当然，象对其它的古代学者一样，我们对亚里士多德同样不能苛求，由于
历史条件的限制，他也犯了很多错误，罗素就曾说过，亚里士多德在物理学和
天文学方面的观点是"乱糟糟的不可救药"。只是这些已经不会影响亚里士多德
成为西方历史上最伟大的"百科全书式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