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苏格拉底之死

　　在整个人类历史中，可能没有哪个人的死会比苏格拉底更具有理性的光辉，
更具有震憾人心的力量。虽然苏格拉底并没有通过死亡对哲学产生任何直接的
贡献，可是，在任何一部哲学史中，苏格拉底之死都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悲剧发生在公元前３９９年，事情的缘起与哲学毫无关系。

　　上一节我们曾经提到，在上个世纪末当权的"三十僭主"曾经邀请苏格拉底
和他们一起搜捕镇压民主派，而苏格拉底拒绝了这帮贵族的邀请。可是，这件
事情却在民主派的心中埋下了一颗叫做"仇恨"的种子。公元前４０３年，流亡
国外的民主派重新集结队伍，打败了"三十僭主"的军队，"杀人狂"克里底亚被
打死，雅典重新恢复了民主制。

　　经历了几十年断断续续的战争，雅典这时的社会风气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
化，道德水准下降，民主气氛变味，党派间的倾轧空前激烈，法律受到权术的
践踏，每个人心中所想的只能是明哲保身，而不像过去那样关心国家大事。在
这样的氛围里，再度掌权的民主派觉得应该给苏格拉底一些颜色看看。

　　公元前３９９年的一天上午，苏格拉底路过市场时，发现一张裁决书贴在
政府的布告栏上，引来许多人驻足观看。

　　裁决书上写着：苏格拉底的罪状，第一项，不敬雅典正神，自创邪教迷惑
众生。第二项，散布邪说败坏青年。应得之罪是，死刑。

　　这项诉讼是以皮革商人安尼图斯、悲剧诗人美立都和修辞学教师李康三个
人的名义提出的。罪名的第一条自然是对苏格拉底哲学学说的断章取义，类似
的字句在他的学说中确实出现过，但同起诉的内容相比，那完全是另外一个意
思。所以，这条罪状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文字狱"。而第二条罪状则有些复杂，
在苏格拉底为数众多的学生中，确实有克里底亚这样的刽子手，有亚西比德那
种投靠斯巴达的判徒，但要说这两位"青年"是被苏格拉底"教"坏的，恐怕是难
以服众。当然，也有知情人透露，说苏格拉底"败坏青年"其实另有原因，那位
牵头状告苏格拉底的皮革商人有个儿子，商人想让儿子继承父业，可儿子偏偏
要跟苏格拉底学哲学。商人劝子不成，便迁怒于苏格拉底，告了这么一个恶状。

　　苏格拉底当然知道有人在陷害他，但他还是坦然地接受了法庭的审判。在
绝大多数人的眼里，苏格拉底有些认真，也有些天真，这让他看起来相当迂腐。
在法庭上，苏格拉底以严密的逻辑推理将起诉书中的罪名一项项地予以反驳，
比如说，在起诉书中明明白白地写着，说他想"另立新神"，可是，那位诗人美
立都却又在法庭上口口声声指责他是无神论者，矛盾之处，不言自明。

　　由于苏格拉底雄辩的口才，更由于他原本的无辜，经过一番法庭辩论之后，
陪审团中的绝大多数人倾向于将他释放，法官们似乎也接受了这种意见。最后，
法庭提出了一种折衷的办法，让他交出３０米纳的罚金，这案子就算了结。可
是，苏格拉底认为，自己没有错，为什么要交罚金呢？再说，这个数额他根本
就交不起，３０米纳相当于半个塔兰特，而当时整个雅典全年的财政收入也只
有两千塔兰特，显然，苏格拉底的财产不可能有雅典财政收入的四千分之一那
么多。

　　后来，法庭又作出让步，提出罚金不交也就算了，只要苏格拉底承认自己
错了，保证今后不再整天在大街上"妖言惑众"，就可以得到赦免。

　　不用说，这个主意更难让苏格拉底接受。他当庭表示："这绝对办不到。
只要我的良心和我那微弱的心声还在让我继续前进，把通向理智的道路指给人
们，我就要继续拉住我遇到的每一个人,把我的想法告诉他们,绝不考虑后果。"

　　在场的人都被他这番话惊呆了，这简直是在向法庭"申请"死刑。最后，法
庭只得接受了他的"申请"。

　　在法庭宣判时，苏格拉底从容地说："我将服从上帝，而不是你们。

　　"也就是说，苏格拉底尊重的是一些更高的原则，而不是一宗错误的审判。

　　这种更高的原则是什么呢？两千多年的时间里一直有人在追寻这个答案。
虽然无人能够走进大师的灵魂世界，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那就是在苏格拉底
的心中，人的尊严、知识分子的尊严、真理的尊严、法律的尊严，都要比个人
的生死要重要得多。也许，他这样做的目的只是独善其身，但在客观上，他的
死唤起了雅典人关于往昔光荣与崇高的记忆，并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整个欧洲
的精神传统。

　　两千年后，我们从法国启蒙思想家伏尔泰的名言 "我反对你的意见，但我
捍卫你自由表达意见的权利" 中，仍然能感受到这种对于理性和尊严的敬重。

　　本来，判决之后，死刑会很快执行，但一宗意外，让苏格拉底整整多活了
一个月。在雅典有一个传统，每年都要派出船只前往德洛斯朝拜，在圣船朝拜
期间，照例不得处死囚犯。结果，那一年圣船在海上遇到了一些麻烦，耽搁了
很久才回来，法庭也只得对他缓刑了一个月。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年届七旬
的老苏格拉底呆在囚禁他的地窖里，就象呆在自己家里一样安详，曾经有他的
学生和朋友为他安排了不止一次的越狱机会，但都被他拒绝了。他用这段生命
中最后的时间思考他的逻辑体系，并象在雅典的大街上一样，和每一位牢中的
难友聊天，用真理开导他们。

　　当最后的时刻来临时，他的学生们来到监狱和他见最后一面，面对心情沉
重的学生，他平静而安详地讲起了生死与永生的道理："死亡是一种永恒的安
息——一种甜蜜的无争之乡，那里只有永恒的遗忘，而没有人世间的迫害、痛
苦、受伤和失望，那是人类通往天堂的必经之路，是通往上帝宫殿的走廊。"

(13)·催生思想的精神接生婆

　　现在，谁都知道苏格拉底喜欢整天在雅典的大街上闲逛聊天，并且最后因
此而送了命。

　　可是，苏格拉底为什么要选择这种生活方式呢？这种生活方式为什么会令
一些人害怕呢？我们还是听一听苏格拉底的解释。

　　苏格拉底认为，除了抨击时弊和谈论一些奇闻趣事之外，自己更多的时候
在从事一个和母亲一样的工作——"接生"，所不同的是，母亲催生的是婴儿，
自己催生的是人的思想。就如同孕妇腹中的婴儿一样，真正的知识也是早已潜
藏在人的心中，作为哲学家，不是要向别人传授知识，而是要帮助别人把内心
的知识"生"出来。苏格拉底觉得，自己整天与别人聊天，便是以这种 "精神接
生婆"的身份在为人们"接生"真理。

　　苏格拉底"接生"的方式很特别。开始的时候，他总是认真地倾听别人说话，
等人说完了，他会象个一无所知的小孩一样，问别人一些十分简单的问题。当
对方不假思索地说出答案，他又会问出第二个同样简单的问题。就这样，几个
回合之后，装呆扮傻的苏格拉底就会把对手逼进一个无言以对或自相矛盾的窘
境，使对方的无知暴露无遗。

　　这里，我们不妨举个例子。

　　苏格拉底问一位自以为是的聪明人： "你知道什么东西是好，什么东西是
坏吧？"聪明人不屑地说："这是个连奴隶也知道的问题。""那么你说，健康和
疾病，是好事还是坏事？""当然健康是好事，疾病是坏事。""可是，健康的人
要参加军队，上前线和斯巴达人打仗，说不定连命都保不住，而体弱多病的人
却可以留在城中，保全性命，活得有滋有味。现在，你还能肯定孰好孰坏吗？"
"不能了，苏格拉底先生。可是,我总觉得，象美貌、健康、财富这些能给人带
来幸福的事情总不能说是坏事吧！""看看你的身边，有多少人因为美貌而堕落，
有多少人自恃孔武有力却终因力所不逮的事情而拖累，有多少人因为富有而遭
到别人的暗算，这些事情，你不会不知道吧？""苏格拉底先生，看来，我确实
不知道什么事情是好，什么事情是坏，请你告诉我吧。"

　　就这样，苏格拉底将别人的正确思想催生出来。后来，人们把这种 "精神
助产术" 总结为逻辑学上的归纳论证。苏格拉底的"徒孙"亚里士多德认为，归
纳论证是苏格拉底最重要的发现，它教会了人们科学的思想方法。

　　同当时收取昂贵学费的智者们不同，苏格拉底这种生动的街头教学不取分
文，属于纯粹的"义务教育"。可是，这种方法多少有点戏弄人的味道，有些雅
典人因此而反感苏格拉底。但苏格拉底依然乐此不疲，他觉得自己根本没有戏
弄人的意思，这样做只是为了给别人留下深刻印象，从而取得较好的"教学效
果"。他曾说过："雅典就像一匹钝马，而我就是一只不断叮它，让它保持活力
的牛蝇。"由于旷日持久的伯罗奔尼撒战争让雅典人身心疲惫，市民们渐渐失
去了伯里克利时期的那种对精神产品和文化活动的热衷，麻木生活，不思进取
的社会风气笼罩在城市上空。而苏格拉底对雅典人的刺激，便是要激起雅典人
追求知识、追求真理的热情，要让雅典人知道，事实上每个人的学识都很有限。

　　关于这一点，有个有趣的传说，有人问德尔菲神庙里的神灵（有些象我们
去庙里求签）：谁是雅典是聪明的人？神喻回答：凡人之中，最聪明的是苏格
拉底。当苏格拉底得知这一消息时，他半信半疑，自己虽然聪明，但如何断定
就是最聪明的人呢？他想了一个办法，去拜访雅典一些公认的聪明人，去试探
他们的智慧。

　　他找到了雅典城中一些公认的聪明人，他们中有政客、诗人、工匠等不同
类型的人。经过一番问答，他觉得十分遗憾，这些人确实都很聪明，都有自己
擅长的领域，像那位造盔甲的工匠，能造出非常合身的盔甲，技艺出神入化。
但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的毛病，就是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无知，仅有一技之长就
觉得自己无所不能。苏格拉底觉得，自己的知识并不比他们更多，自己唯一比
他们强的就是知道自己所知有限，看来，神喻是不错的。

　　所以，苏格拉底作为雅典最聪明的人，他觉得自己有义务去引导雅典人发
现心中的智慧。也正是这种"到心灵之中寻找真理"的思想，令苏格拉底和所有
的前辈划清了界限。

　　年轻的时候，苏格拉底也是受自然哲学吸引，才走进了哲学这座殿堂。他
也曾在一个个不眠之夜里，仰望星空，思考世界的本原。但最后，他放弃了这
种努力。他不想在自然哲学家永无休止的争论中再加进一份意见，他要创造一
种全新的哲学。

　　他觉得，对这个世界的哲学研究，最重要的不是找出一个物质本原，哲学
应该关心的是，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把这个世界上的万事万物安排得合
情合理、井然有序。所谓世界的主宰和原因，无非就是这种让世界万物各得其
所的力量。所以，哲学应该研究它，发现它，适应它。

　　苏格拉底认为，这种了不起的力量叫做"善"。"善"潜藏在每个人的心中，
所以，哲学的对象不是自然，而是人的心灵，是心灵中的善，是人的德性。为
了说明这一思想，苏格拉底借用了德尔菲神庙门楣上的一句格言"认识你自己"，
认为自己的思想只是对神的意志的领会和体现。这样，苏格拉底就把哲学关心
的对象从自然转移到人本身，转移到各人自己的内心世界。许多哲学家认为，
这是一个了不起的转变。

　　在完成了哲学从自然向人的内心世界的转变之后，苏格拉底又开始解决"
善是什么"的问题，他认为，善就是人的德性，而德性就是知识，"知识即德性，
无知即罪恶。"

　　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每个人在他有知识的事情上是善的，在他没有知识
的事情上是恶的。人们作恶，是因为无知。就拿战争来说，有人懦弱，临阵脱
逃，那是因为他们对善、荣誉、快乐没有一个正确的理解；有人勇敢，是因为
他们对快乐痛苦有一个正确的估价。凭藉这一理论，后人把苏格拉底称为伦理
学的创始人，因为知识就是"真"，德行便是"善"，他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系统
思考真和善的关系的人。

(14)·"请别挡住我的阳光"

　　在苏格拉底死后，他的学生们纷纷散去。不久，这帮学生陆续自立门户，
招收门徒，宣扬自己的学说。为了抬高身价，他们都打出了"苏格拉底"这块金
字招牌，这样，在苏格拉底之后的希腊哲学界，就出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遍
布希腊各地的许多哲学流派都自称是苏格拉底的继承者。虽然这些学派往往在
哲学见解上各执一端，甚至互相抵牾，但他们无不信誓旦旦：自己的学说乃至
生活方式都能从苏格拉底那儿找到来历。

　　既然大家都说自己是苏格拉底的正宗传人，哲学史就给他们封了一个统一
的名称——"小苏格拉底学派"，耐人寻味的是，苏格拉底最出色的学生柏拉图
并不在此列。

　　小苏格拉底学派品流复杂，不可胜数，其中比较有名的有麦加拉学派、伊
里－伊雷特里学派、库兰尼学派和犬儒学派。

　　麦加拉学派的创始人欧克里德是苏格拉底最早也是最忠实的弟子。公元前
４３２年，当时雅典正和欧克里德的家乡麦加拉打仗，欧克里德为了聆听苏格
拉底的教诲，男扮女装，冒着生命危险潜入雅典。苏格拉底死的时候，他就守
在身边，老师死后，他又为一众惊慌逃窜的苏格拉底分子提供保护，维护着团
体的凝聚力。可是，欧克里德在学术上却没有太多的创见，他早年曾师从过爱
利亚学派，在跟着苏格拉底学了几年之后，就想把这两种思想揉到了一起，认
为苏格拉底的"善"就相当于巴门尼德的"存在"。

　　就像巴门尼德门下有个芝诺一样，欧克里德也有一位能言善辩的门徒，名
叫欧布里德。欧布里德为了论证老师的学说，也像芝诺一样提出了好些个有名
的"辩题"，来证明感性世界是不真实的，人们从感性世界得不到准确有用的真
理。

　　欧布里德最著名的辩题是"谷堆辩"和"秃头辩"。"谷堆辩"是说一粒谷子造
不成谷堆，加上两粒、三粒也还不是谷堆，到底加到多少才算谷堆呢？

　　如果有人能给出这个数字，那又如何才能证明减去一粒就不是谷堆呢？而"
秃头辩"和"谷堆辩"恰好相反，一个人拔去一两根头发成不了秃头，拔到什么
程度才算秃头呢？如此等等。

　　本来，这些辩题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发明，欧布里德不过是对当年芝诺那几
个著名的辩题作了一番模仿，芝诺把运动的过程割裂，使人无法理解静止与运
动的关系，欧布里德则是把变化的过程肢解，让人觉得量变与质变之间有一条
无法逾越的鸿沟。其实，只要将量变和质变作为一个完整的过程加以理解，问
题也就迎刃而解。所以，欧布里德的这几道"诡辩"除了让人觉得有些好玩，在
哲学上并没有产生芝诺式的轰动效应。

　　伊里－伊雷特里学派由于它的两位主要代表而得名，这两人就是伊里的斐
多和伊雷特里的梅内德谟。斐多原先是个奴隶，是苏格拉底把他解放出来并收
归门下，后来，他成了苏格拉底的得意门生。从斐多留下的几篇对话来看，他
是把哲学看作是对精神的一种治疗，是通向自由的向导。

　　这种见解可能既来自恩师的指点，也来自他独特的人生经验。

　　库兰尼学派也是因为创始人阿里斯底波出生于地中海南岸非洲的库兰尼而
得名。这个学派的特点是把苏格拉底的"善"等同于快乐，认为凡是让人快乐的
东西都是好的，快乐来了就要尽情享受。

　　而小苏格拉底学派中公认最重要的角色则是犬儒学派。

　　犬儒学派的创始人叫安提泰斯，由于他总是领着一帮弟子在一间名叫"狗
窝"的体育馆里活动，人们干脆就戏称这伙知识分子为"犬儒"。本来，这只是
一个诨名，但它和这帮人的生活方式相当贴切，后来，竟成了学派正式的名称。

　　犬儒学派最引人注意的不是他们的哲学主张，而是他们身体力行的生活方
式。这伙"犬儒"绝大多数都有优越的家庭背景，从小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但
为了自己的哲学信仰，他们都过起了禁欲主义色彩极为强烈的生活，这一点与
库兰尼学派"善即快乐"的主张恰好相反。他们放弃了原先的居所和家庭，抛弃
了正当职业，以乞讨为生，吃最简单的食物，穿破烂衣服。最著名的犬儒派人
士是安提泰斯的弟子第欧根尼，这位银行家的儿子放弃了令人垂涎的万贯家产，
栖身于一只大木桶中，这只木桶既是他的房子，又是他的床铺，除此之外，他
就只有一袭蔽体的斗篷、一根傍身的木棍和一个讨饭的面包袋。

　　平日里，第欧根尼最高级的享受便是躺在木桶里晒太阳，捉虱子，思考哲
学问题。有一次，希腊的宗主国马其顿国王亚历山大慕名来访，作为一个建立
了地跨欧亚非三洲大帝国的王中之王，亚历山大站在木桶前，忍不住想帮一帮
这位貌似潦倒的大哲学家，对他说： "第欧根尼先生，只要你告诉我你需要什
么，我会马上赐给你。"第欧根尼听罢，躺在木桶里抬了抬眼皮，说："那就请
您站到旁边，别挡住了我的阳光。"而亚历山大则感慨万端："如果我不是亚历
山大，我就要做第欧根尼。" 事后，这简短的对话，一直被后人视为哲学家孤
傲品格的典范和一位有作为的国王内心孤独的写照。

　　犬儒派的学者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因为他们觉得，只有这样，才是对老
师苏格拉底真正的继承。苏格拉底一生清贫，对生活要求不高。做他的学生自
然不能说一套，做一套。而在哲学思想上，犬儒们认为，真正的幸福不能建立
在那些外在的事物上，比如说充足的物质财富、强大的政治统治和健壮的身体
等，这些稍纵既逝的东西很难给人带来恒久的幸福，更多的时候，它们给人带
来的是苦难。

　　在"犬儒"们的脑海里，人类的状态就是一种回归自然的状态，人们不仅要
抛弃那些物质基础，更要抛弃家庭、城市、国家等社会公共生活形式。

　　对外在的生活要漠不关心，不仅要将冻饿病痛置之度外，就是被人奴役也
要泰然受之，从而专注于内心的生活。只要一个人心灵是自由的，就是一个自
由幸福的人。有人说，犬儒学派是号召人们像牲口一样地生活。

　　话虽然尖刻，却是一语中的。

　　犬儒学派的产生与当时浮华奢靡的社会风气有很大关系，正是由于看不惯
人们物欲横流的生活方式，他们才选择了这种目的在于警醒世人的生活和学术
道路。可是，哲学上的批判也需要一种合适的介入方式，像犬儒学派那种矫枉
过正的学说和过份偏激的生活，反而引起了普通市民的反感。不管他们的学说
多有道理，绝大多数的老百姓还是希望能过好点的生活，吃好一点，穿靓一点，
而不愿去过像"狗"一样的生活。

(15)·不用设计的好运人生

　　著名作家史铁生曾有一篇文章叫《好运设计》，为一个人设计了近乎完美
的前半生，不知道史铁生有没有了解过柏拉图的经历，因为柏拉图的前半生便
接近他理想中的完美。

　　柏拉图出身高贵、仪表出众、体魄强健、聪明好学、教育良好。这些令人
羡慕的东西构成了柏拉图青少年时期的基本轮廓。他的家族十分显赫，母亲是
公元前六世纪初雅典首席执政官梭伦的后代，舅舅卡尔米德和堂舅克里底亚都
是雅典"三十僭主"中的代表人物，在雅典政坛风云一时。

　　柏拉图出生于公元前４２７年，年幼时，他同当时的贵族子弟一样，受到
良好的教育，参加体育锻炼，身体十分强壮。中学的时候，体育老师见他肩宽
背阔，就给他起了他绰号"柏拉图"，意思是身体宽阔。没曾想，这个绰号流传
很广，以至于他的原名"阿里斯托克勒"反倒鲜为人知。

　　在柏拉图的青春期，虽然雅典同斯巴达的战火仍在继续，但战场已是远离
雅典。雅典城中的生活相对安定，一派歌舞升平的局面，一度沉寂的戏剧演出
又开始繁荣。公元前４１４年和４１１年，雅典上演了阿里斯托芬的《鸟》和
《少女的和平》，公元前４０９年上演了索福克勒斯的《皮罗库特斯》，公元
前４０８年上演了欧里庇德斯的《奥勒斯特斯》，公元前４０５年又上演了阿
里斯托芬的《蛙》。这些戏剧令多才多艺兼多愁善感的少年柏拉图看得如醉如
痴，他忍不住拿起了笔，自己也试着写诗和剧本，成了一名典型的文学青年。
由于有戏剧创作的经验，他在后来的哲学写作中，对话体用得驾轻就熟。

　　命运的变化有时就在偶然之间。柏拉图很小的时候就听说过苏格拉底的事
情，堂舅克里底亚、两个哥哥阿得曼图和格劳孔都是苏格拉底的弟子，耳濡目
染，对苏格拉底并不陌生，只是少年柏拉图的兴趣在文学上，对哲学很少旁鹜。
公元前４０７年，在一个悲剧竞赛会上，前来看戏的柏拉图意外地聆听了一场
苏格拉底的演讲。面对苏格拉底的智慧，柏拉图突然感觉到了自己的浅薄。回
到家中，他把自己曾经付出大量心血的悲剧作品毫无惋惜地投入火中，从此，
师从苏格拉底，学习哲学。就这样，希腊的历史上消失了一位蹩脚的悲剧作家，
新生了一位了不起的哲学大师。

　　柏拉图跟着苏格拉底学习了八年，直到苏格拉底被迫害致死。苏格拉底的
死给了柏拉图很大的打击，雅典政坛上轮番上演的政治游戏更是令他厌恶。

　　终于，一种窒息的感觉让他不再留恋雅典的一切，公元前３９９年，他离
开了生活了二十八年的故乡，开始了漫长的游历生活。

　　起初，柏拉图自己也不知将走到哪里，只是想离开雅典，走得越远越好。

　　好在有许多散布各处的昔日同窗向他发出了邀请，他便循着邀请，投奔过
去。柏拉图游历的第一站是麦加拉，那里有他的大师兄、麦加拉学派的掌门人
欧克里德，在欧克里德的照顾之下，他度过了一段轻松的时光，苦闷的心情开
始有所改变。

　　离开麦加拉，柏拉图来到库兰尼，这里是库兰尼学派的根据地，这里依然
有同学负责安排他的生活。在库兰尼，柏拉图学到了许多数学和天文学方面的
知识。

　　后来，柏拉图又到了埃及，在这里，他受到古埃及文明多方面的熏陶。

　　他又来到南意大利，访问了毕达哥拉斯学派的基地塔壬同，在这里认识了
一位令他十分感兴趣的人物——阿启泰。阿启泰既是毕达哥拉斯学派的代表人
物，又是当地著名的政治家，阿启泰把数学、哲学等方面的专业知识融汇到自
己的政治艺术之中，取得了相当的成功，塔壬同政治稳定，文化进步，民众团
结。这种成就令柏拉图心仪不已。

　　柏拉图游历的最后一站是西西里。在西西里，柏拉图有幸认识了当地的首
领狄奥尼修一世。这位首领貌似开明，使得天真的柏拉图以为在这里可以实践
一下自己的政治理想。结果，这个轻率的想法险些让柏拉图性命不保，经历了
一番曲折与磨难才逃过死劫。

　　倦鸟思归，在经历了十二年游历生活之后，柏拉图的思乡之情一天天地强
烈，而他的哲学理想也需要一个平静的环境来安顿，于是，他回到了故乡雅典。
这一年，他已经四十岁了，正步入人生的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