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凡卒《智慧之旅--西方古典哲学漫笔》(序)-(5)
送交者:长江 于1999/5[新观察]
走近哲学，于我是一种偶然。
十三年前，在填报高考志愿时，我遇到一个不小的难题，虽然我对几乎所
有的文科专业都有兴趣，但要选择其中的一科作为今生的事业，又总觉得于心
不甘，觉得局限了自己的才能。最后，出于少年的虚荣，我选择了哲学，其实，
我除了知道哲学高深莫测，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当我真的走进大学哲学系时，心中顿时就多了几分沮丧。因为全班没有几
个是主动报考哲学的，绝大多数同学都是报考其它专业未果，而被“分配”到
哲学系，对于这种身不由己的命运安排，一种挫折感笼罩在这群“新科进士”
之中。这种感觉是有传染性的。
可是，这种失落情绪很快就因为哲学而改变了。当大家并不情愿地走进哲
学的世界之后，所有人迅速地被征服。哲学教会了我们思考，哲学让我们变得
深沉，哲学让我们学会了快乐而不浅薄，哲学赋予了我们一种精神上的贵族气
质。
但哲学终究是烤不出面包的。四年之后，当我们毕业的时候，哲学系的分
配远不如那些“热门学科”，有的同学被分到了戈壁滩，有的同学被分到了劳
改农场，有的同学被分回原籍县城，据说还要再往下分……可是，没有人因此
而后悔选择了哲学。对于经历了四年哲学熏陶的我们来说，虽然在哲学上远未
登堂入室，但对于这种一时一地的人生境遇，早已是处变不惊，宠辱偕忘。所
以，在我们的毕业纪念册上，依然可以找到这样的字眼：
“选择哲学，是我一生中第一张中奖的彩票。”“我们获得的收获与成长
超过了我们的预期。”“如果再考大学，我还会再读哲学。”……
就这样，带着一身哲学盔甲的武装，我们离开了学校。
毕业之后，我埋身新闻界，本以为哲学于我就从此纳入私生活的范畴，只
会进行调剂身心的杂览，而不会再去端起架势“做”哲学。
可是，一种令我难堪的现象最终让我改变了这种想法。
在我的身边，时常能遇到这样一种人，他们几乎不懂哲学，但他们却敢于
毫不掩饰自己对哲学的鄙视；他们在生活中从来没有领略过哲学的惠泽，却敢
于武断地认为哲学是一种没有多少意义的东西。所以，每当我告诉别人我是学
哲学出身，许多人的表情让我得不到任何自豪，只让我体味一种深深的惭愧。
这种惭愧不是因为我后悔了当初的选择，因为哲学给我带来的成长是永远
不会贬值的。我惭愧，是因为作为一个学哲学的人，作为一个在哲学上受益良
多的人，我没有尽到自己的义务，不能让更多的人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哲学。
其实，和许多人想当然的看法不同，哲学从来就不是粗暴的说教，它是抚慰灵
魂的一剂良药，它是养息身心的精神“后院”，它是你寂寞失意时永远不会抛
弃你的朋友。
正是在这样的思想背景下，我才决定拿起笔来，勉为其难地写一些最通俗
的东西，让哲学以最亲切的形象面对每一位读者，好让有更多的读者能够不再
视哲学为畏途。当然，严格地说，我并不具备做这件事情的资格，对于哲学来
说，本科教育充其量只是入门，在西方，许多大学的哲学系根本不生产本科生。
所以，我曾经游说几位已经做了哲学博士的同学，希望他们站出来，以其专业
身份来担此大任。可是，推了一圈，最后大家竟把球又踢回我的脚下，理由很
堂皇，因为我一直在做大众传播，这种哲学普及的事情当然得由我来做。
我十分明白，这是金蝉脱壳的溢美之辞，但为了这样一件事情不被耽误，
我已别无选择。
从这本书的名字可以知道，它是一本趣话。作为趣话，我当然会尽可能地
让它生动有趣，但哲学终究是哲学，抽象思维是绝对无法回避的内容。也许，
发生在古希腊时期的一件事情更能说明这个问题，当时，权倾一时的埃及国王
请数学家欧几里德为他讲授几何学，欧几里德讲了半天，国王听得满头雾水，
无奈之中，他问欧几里德，了解几何学有没有什么简单的方法。欧几里德回答：
“在几何学中，没有专为国王设置的捷径。”几何学如此，哲学亦然。
苗凡卒
一九九八年六月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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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谈一谈西方哲学是什么时候产生的。
我们常常会听人说，生活中到处都是哲学；有时，我们会说某某人说话很
有哲理；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哲学的产生远不可考，更不意味着人人生来就懂
哲学。就好象在物理学家产生以前，人们或多或少也知道一些杠杆原理之类的
常识，但真正的物理学是不存在的。所以，我们说，在哲学家没有产生之前，
哲学是不存在的。
在西方，人们公认哲学起源于古希腊，公元前六世纪被认为是希腊哲学诞
生的时间。
为什么西方哲学会最早在古希腊产生，这倒是一个答案相当有趣的问题。
首先让我们把目光投向希腊。翻开世界地图，我们会在欧洲西南部一个小
小的角落里，发现这个名叫希腊的国家，它就象欧洲的一只鞋子，伸进了地中
海的边缘。就在这个不起眼的岩石半岛上，几乎是在公元前七世纪到五世纪之
间，政治、文学、戏剧、雕塑、化学、物理——当然也包括哲学——在那时就
有了十分象样的形态。
这个文化奇迹是怎样实现的，美国历史学家房龙认为，这和世界上第一个
细胞的产生一样，有一定的偶然性， "只有当种族、气候、经济和政治条件在
不健全的世界中达到或接近一种理想比例时，高级形式的文明才会突然地、貌
似自动地脱颖而出。" 这种偶然的平衡是怎样出现的呢？我们不妨看一看希腊
当时的具体情景。
在人类文明的长河中，希腊文明是后来者，地中海周边的埃及文明和美索
不达尼亚文明都要比它早好几千年，它们都创造了许多对人类生存有巨大帮助
的知识，也出现过一些主宰历史的天才人物，可是，由于这些地方宗教势力过
于强大，科学和哲学没能在这里发展起来。
精神的创造需要精神的自由，同其它的古文明相比，希腊人最可贵的财富
是他们拥有一个比较宽松的宗教环境。希腊人很早就营造了一个天上的世界，
有了一个众神之王宙斯，有了象大臣一样各管一摊的一群天神，这些也就是我
们现在所知道的希腊神话。今天，我们都知道，希腊神话故事相当生动好玩，
读起来就象读童话一样轻松，全然不像读《圣经》之类的宗教经典那样有种宗
教的沉重感。可以想见，在当年的古希腊，大家对待诸位天神的心情也不会比
今天严肃多少，因为没有几个人把这个天国当真。
可见，一切都和其它的古代文明不同，古希腊没有森严的教规，没有那些
"以上帝的名义"去控制人们的思想、约束人们行为的教廷和职业教士，希腊人
的宗教世界十分人性化，大家可以按照自己的好恶来修改宗教理想和天国的概
念。正是有了这样的宗教环境，希腊人才可能对"世界神创"之类的信仰付之一
笑，从对世界本原的探求开始自己的哲学探索。
而地理位置也显得十分重要。希腊本土地形崎岖，气候恶劣，国家被山脉
所分隔，物产贫瘠，特别是粮食，根本无法满足居民的需求。然而，希腊的地
理位置也有它得天独厚的另一面。希腊处于联系欧亚非三大洲的交通要道，向
东，经过爱琴海中一系列象桥梁一样的岛屿，很容易到达小亚细亚；向南，渡
过地中海，或者是通过陆路，沿着小亚细亚向南，可以到达非洲的埃及；向西，
是意大利和西西里岛；向北，是土地肥沃的黑海沿岸。这一切使得古希腊的航
海与商贸十分发达，不仅在本土拥有一批繁华的港口和岛屿，在周边地带还有
许多殖民地，最早的殖民地是阿契贝兰戈群岛和小亚细亚沿岸，后来逐渐扩展
到黑海和北非沿岸，南意大利、西西里岛、科西嘉岛甚至西班牙也划进了 "大
希腊" 的势力范围。在这些殖民地，人种混杂，人们富于冒险和创新精神，敢
于追求财富，也敢于追求新知，正是这样的精神素质，蕴含了诞生哲学和自然
科学所必备的心灵冲动。
此外，希腊当时的社会制度也为这种"偶然的平衡"作出了不小的贡献。当
时的希腊本土和殖民地由一系列相对独立的城市组成，而每座城市的成员都大
致相同：少数世袭的自由民、多数奴隶和零星外国人，那时，不仅象修筑道路、
开采矿产这样的公共事务由奴隶承担，每一个自由民家里都有一定数量的奴隶，
这些奴隶要负责家里的烹饪、清洁等各种杂役，甚至帮助主人抄写文稿，充当
家庭教师等也属他们的职责。无须否认，这种社会制度就是奴隶制，只是奴隶
们的生活不象我们想象中那般苦难，而那些自由民也不象我们想象中的奴隶主
那样穷凶极恶、花天酒地，他们的关系十分温和，颇有一点社会分工不同的味
道。自由民不用干活，而他们打发时间的方式恰巧也又很健康，他们的物质生
活比较朴素、节制，倒是精神生活和精神享受在他们生活中所占的比例不同一
般。
首先，这些自由民都是天生的议员，开会、讨论城邦大事要占去他们相当
的时间。其次，他们热爱运动，喜欢游泳、田径，古奥林匹克运动会是他们生
命中的盛宴。他们还热衷戏剧，看戏是他们重要的享受，此外，他们还会参加
各种各样沙龙式的讨论。在这样的社会氛围之中，他们几乎人人都对精神生产
有着浓厚的兴趣，古希腊的戏剧、史诗、神话、法律、艺术、科学等等被后人
称为"上层建筑"的领域都是空前繁荣。很自然，在这种社会制度和社会风气的
作用下，哲学自然也就产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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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人们用什么标准来谈论西方哲学的历史，第一位哲学家的头衔总是无
可争议地落到泰勒斯名下。
泰勒斯出生在希腊伊奥尼亚的海滨城市米利都，当我们打开今天的希腊地
图，我们肯定找不到这个地方，因为它并不在希腊半岛上。在距今三千多年前，
希腊人向爱琴海对岸的小亚细亚拓展了他们的疆土，在今天属于土耳其的爱琴
海东岸伊奥尼亚一带，他们征服了一个长约１５０公里的沿海殖民地，建立了
一批自然条件优越的港口城市，米利都便是其中的一个。
由于远离希腊本土，这里的空气比希腊更加自由。这里有来自十多个民族
的精英分子和活跃人物，这里商业、手工业、航运业极其发达，财富的气息可
能比大海的气味还要强烈，这里有不同民族带来的不同宗教，但没有一种宗教
能够束缚人们的思想和行动。有人说，这里的感觉很象十八世纪的纽约，一样
地充满着自由，一样地弥散着从各地往来的船只中流趟出的呛人气息，一样地
宽容地对待着来自各地的人们的不同追求。
泰勒斯便有幸生活在这样一个国家和这样一个城市。关于他的多数情况早
已湮灭无考，我们只知道他出身上流社会，家境富裕，年轻时他受过良好的教
育，长大以后参与过政治，曾经随军与波斯人征战，在遭遇了战败的命运后，
他去了埃及。据说在那儿学到了许多有用的科学知识。
在希腊，人们把哲学解释为"爱智慧"，而早期的哲学家几乎人人都显得特
别热爱"智慧"，泰勒斯便是这方面的杰出代表。当时的科学领域不多，而泰勒
斯对它们都有兴趣。在埃及的时候，他就曾利用几何学原理，根据影子的长度
测量了金字塔的高度。回到米利都后，他还制造了一架仪器，用来测定远处海
上船只的距离。
而泰勒斯最伟大的科学成就则是天文，由于米利都是一个沿海城市，航海
业十分繁荣，与之相应，天文学也相当发达。泰勒斯对天文十分痴迷，在每一
个适合观察的晚上，他都会看天象，有一天，他一边走一边看，一不小心竟掉
进了土井里。结果,这滑稽的一幕恰好被邻家的一位侍女看到，嘲笑他说："您
这样急于知道天上的一切，却忽视了脚下的一切。" 可就是凭着这股痴劲，泰
勒斯准确地预测了一次日食。
这一次日食在历史上曾经发挥过意想不到的作用，据说有一场战斗就因为
光线不足而停了下来。而对于今天的人们来说，这一预测更有着非同寻常的意
义，因为它为后人提供了一个难得的时间座标。人们根据天文学知识，推算出
了那次日食发生在公元前５８５年５月２８日，这对生卒年月不详的泰勒斯来
说，至少可以证明他生活在公元前六世纪，知道公元前５８５年前后是他生命
中最辉煌的时段。更为重要的是，这一发现不仅对泰勒斯本人有意义，更给了
整个西方哲学一个可以查证的起点。
由于泰勒斯整天忙着各种研究，生活过得相当窘迫，而米利都是一个商业
城市，许多人过着优越的生活，享用着来自世界各地的奢侈品，以致于有些没
有眼光的势利小人时常嘲笑他，说他尽做些没用的事情。泰勒斯对这些人说："
你们可以认为我没用，但要说知识没用，那就大错特错了。"
没过多久，他就找了个反击的机会。那一年由于天气不好，橄榄油歉收。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许多做橄榄油生意的商人都有些心灰意冷。但
泰勒斯经过仔细的观察和分析，认定来年会风调雨顺，橄榄油将大获丰收。第
二年开春之后，泰勒斯不动声色地租下了米利都全部的榨油机，等到收获季节
到来时，他靠高价出租榨油机便狠狠地赚了一笔。就这样，他用事实告诉别人，
哲学家只要想赚钱，便能赚很多钱。
当然赚钱不是泰勒斯的本意，他只是想证明一下知识的作用，而他真正的
兴趣还是在于对知识永无止境的探求。
通过对科学的广泛涉猎，泰勒斯的视野一天天地开阔，他的目光从无垠的
大地投向更广阔的大海，从大海又转向更广阔的天空，当他在无数的夜晚，抬
头凝望浩渺的夜空时，一种强烈的冲动时常会超越那些令他困惑的具体问题，
挟裹着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击他的心灵。冥冥之中，泰勒斯仿佛听到一个幽远的
声音在一遍遍向他发问：世界到底是什么？世界是由一个什么样的物质组成？
这样，他的思考就由科学领域进入到哲学领域。
他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一定会和水有关。
——他生活在海边，从小就对水的无边无际感到震惊不已，他觉得，人们
脚下的陆地其实和海上漂浮的木船没什么两样。
——他去过埃及，他见过在一年一度的尼罗河洪水退去之后，各种作物从
淤泥中长出嫩芽的情景，他也见过在雨后偶然积水的坑洼里，蝌蚪、孑孓会悄
然出现。所以，他觉得万物都要靠水来滋养，种子需要水才能萌发，植物、动
物和人，离了水都无法生长。
——他还观察到这样的事实，阳光照射到海面上，海水蒸发，雾从水面升
腾为云，云又化成雨，重新回到大海，这使他甚至觉得，地球就是水凝聚而成
的一种形式。
所以，泰勒斯认为，水是本原，万物由水生成，最后又复归于水。
水是万物的本原。仿佛是宿命一般，泰勒斯这个关于水的学说如同一条江
河源头，悄然涌出，一路挟裹八方来水，奔流至今，汇成了今天西方哲学的浩
瀚江河。
后来，人们称这种具有强烈科学精神和反迷信倾向的自然哲学称为伊奥尼
亚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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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走近哲学史上第二位哲学家之前，让我们首先对他保持足够的尊重。
至于为什么要这样说，我们不妨先看一眼下面的字句：世界地图、地球仪、
计时器、"人是由海鱼变的"……这些了不起的发明、发现和观点都第一次来自
于同一个人，这就是我们下面将要了解的哲学史上的第二位伟大人物——阿那
克西曼德。
阿那克西曼德和泰勒斯基本上是同时代人，他出身于名门望族，受过良好
的教育，年轻时醉心于政治，他曾经带着一批米利都人移民到黑海之滨的阿波
罗尼亚，在这个小小的殖民地当行政长官。从年龄上看，他可能比泰勒斯要小
个十几二十岁，泰勒斯是他的老师。
同泰勒斯一样，阿那克西曼德只是在人们谈到哲学时，他才是个哲学家，
更多的时候，他是一位对什么都想露一手的科学家。
作为米利都人，阿那克西曼德的科学研究有着很强的时代和地域特征，他
的强项集中在航海、地理、天文几个方面。根据记载，他第一个发明了日晷的
指针，并且把它安装在斯巴达的日晷上，从而准确地测定冬至、夏至、春分和
秋分的时间；他还发明了一个计时器；他绘制了第一张世界地图；他甚至造出
了一个地球仪。
由于史书对阿那克西曼德科学研究与发明的记载十分简略，几乎所有的书
上都写着相同的、含糊其辞的内容，想去"史海钩沉"基本上是白费力气，所以，
我们至今也弄不明白，这些了不起的发明到底是什么样子。人们只能根据后来
的日晷的样子去想象阿那克西曼德的日晷；人们不知道他的计时器是利用日光、
沙漏，还是先进的机械；人们不知道他绘制的世界地图的"世界"到底有多大；
人们唯一能猜出来的是，他的地球仪肯定不是球形，从他的哲学思想推断，他
的地球应该是个圆柱体，像鼓一样，有两个彼此相反的端面，人类就生活在其
中一个端面上。
阿那克西曼德虽然是泰勒斯的学生，但他的哲学思辨水平显然是"站在前
人的肩膀之上"。他觉得泰勒斯虽然提出了革命性的世界本原问题，但要把水
说成世界的本原，那就太牵强了。水虽然重要，但它仍是一种具体的东西，它
和许多事物一样都是世界万物中的一员，它们有着各自不同的属性，凭什么就
要说万事万物都是水产生的呢？总不能因为水的数量巨大就说世界是水做的。
水的本性是湿冷的，凭什么就能肯定，连干热的东西也是由它生成的呢？作为
一种有形的东西，水又是什么东西生成的呢？最后，阿那克西曼德认为，泰勒
斯是人为地把水推到了"领袖"的地位上。
沿着这样的思路，阿那克西曼德很自然地认为，本原必须是一种没有具体
的形状、属性的东西，它应该是世界的"基本单位"，它可以生成万物，但它自
己却不可能由别的东西生成。他给了这种东西一个名称，翻译成中文，有人称
之为"无限"，也有人称之为"无际"、"无定"等。
在今天看来，人们很容易忽视阿那克西曼德的这个发现，可是对哲学史来
说，他的这个理论十分了不起，因为他认为世界的本原是无限，是一种只在思
想里才有的东西，这就把哲学和其它研究世界本原的自然科学区别开来，他第
一次赋予了哲学独立存在的价值，也第一次让人们领略到了哲学思辨的魅力。
在阿那克西曼德看来，"无限"是不生不灭、无穷无尽、无边无际的。他用
这种思想为人们展示了一幅原始洪荒的宇宙生成过程："无限"总是处在永恒的
运动之中，在这种运动中，"无限"分离出有限的对立物，象冷与热、湿与干等，
冷而湿的东西和热而干的东西形成涡旋运动，冷湿的东西渐渐凝聚在中心，干
热的东西包在外围，成为一个火球，在火球的烘烤下，冷湿的中心变干了，成
为大地，剩下未干的就成了水，水蒸发成了云雾。而外围的火球则渐渐破裂开
来，形成一个个的火环，这些火环都被气所包围，但每一个火环都有一个通气
的孔道，从孔道中显示出来的火就是日月星辰等天体。这些天体围绕着大地旋
转，大地象一个圆柱体，人就住在圆柱的顶端。
也许，今天的人们会觉得这种远离实证的玄想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可是，
阿那克西曼德就是通过无休止的玄想，把当时简单的思维技巧推到了一个崭新
的水平。阿那克西曼德曾做过一个思辨游戏，这个游戏是如此精彩，他竟只通
过一个简单的前提和一些逻辑推理，就推出了一个令后人不可思议的结论：人
是由海里的鱼一步步演化而来。这个结论太超前了，当时可能没有人能够认识
意识到这一发现的巨大意义。
阿那克西曼德的前提是：如果人生来就是现在这个样子，人类就不可能生
存下来。原因很简单，因为人在小时候须要照顾，如果人的模样从来就是如此，
那么第一代的人根本就无法生存下来，所以，人一定是从一种一产生就很快能
够独立生活的动物演化而来。于是，阿那克西曼德就到比人类低级的动物中去
寻找祖先。哺乳动物，不行，因为它们小时候也须要照顾；鸟类，也不行，小
鸟刚孵出来离不开父母的照料。就这样，阿那克西曼德一直推到了海鱼。
由于阿那克西曼德认为人是由海鱼演化而来，他因此告诫人们不要吃鱼。
而他所用的这种方法则经过一代代逻辑学家和哲学家的总结，发展成为一
种叫作归谬法的论证方法，就是说，把错误的方法一样样地列出来，那么最终
剩下的肯定是正确答案。最后，让我们再欣赏一遍哲学史上第一件纯粹的精神
产品，它的名字叫"无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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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精神和思想有比城邦更强大的生命力，几乎就在米利都灰飞烟灭的
同时，一缕同米利都学派血脉相连的精神之光在米利都以北不远的爱非斯城闪
现，而点亮这束火光的人就是赫拉克利特。
同米利都的哲学家们一样，赫拉克利特也来自一个显赫的家族，他的家族
世袭着王室祭典谷物女神的主祭祭司的职位。在他成年之后，这个职位落到他
的名下。虽然位高权重，但赫拉克利特始终保持着知识分子特有的清高和特立
独行。他对当时的专制统治十分厌恶，特别是后来爱非斯城邦放逐了他的朋友
赫尔漠多罗，他一气之下，把祭司的位子让给了他的弟弟，自己则躲进了城邦
的狄安娜神殿，离群索居，钻研学问，后来，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他患上了
水肿病，六十岁那年便去世了。
在赫拉克利特身上，有一种典型的精神贵族气质，郁郁寡欢，性情孤傲。
他鄙视权贵，觉得他们虽然拥有权力，其实并不比普通人更聪明。可是，
这并不意味着赫拉克利特具有平民意识，事实上他更瞧不起那些智慧平平的普
罗大众，他曾经说过："确实在听着的愚人像聋子，说他们在场等于不在场。"
"如果他们的灵魂不懂自己的语言，那么即使有眼睛和耳朵，也不能证明他们
是人。" 如果说这种将"劳动人民"视为"群氓"的言论显得不太入耳，那么他对
一些公认的聪明人和智者的评价则更为刻薄。他有一句挺有名气的比喻：
"驴子宁要草料，不要金子。"意思是说，一些前辈和同辈的学者过于满足
一种百科全书式的虚荣，以知识的广博而自矜，其实，博学只能算是拥有众多
的"草料"，而拥有自己的思想——既便不是很多——才是象金子一样珍贵。
赫拉克利特写过一本书，名叫《论自然》，这本书后来渐渐失传，人们只
能从后世著作的引述中了解其中的１３０多条残篇。由于赫拉克利特的文字极
其精炼，格言般的句子比比皆是，读来令人如沐春风，赏心悦目，但因为过于
简约，有时也显得比较费解。
赫拉克利特和前辈的哲学家不太一样，他不太注重对具体知识的研究，从
来没有想过要做一个象阿那克西曼德那种天文地理无不精通的杂家，他的理想
是做个比较纯粹的哲学家。他和米利都学派一样，重视世界的本原问题，但更
进一步的是，他更加重视世界万物存在的共同性质。他认为，万事万物都处在
永恒的运动和变化之中。
据说，赫拉克利特的这一发现来自于对水的认识。有一次，他在涉水过河
时，浅浅的溪流轻抚他的脚踝，令他舒服，令他心神远飞，几乎是在一瞬间，
他突然意识到，每一次轻抚脚踝的水滴都是新的，而流过去的，将永不会再来
重新抚摸自己的脚踝。于是，一个哲学命题在他的脑海里蹦了出来：
"你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因为流向你的水永远是不同的水，而第二
次踏进河流的你也不是过去的你。"简单而深刻的语言永远是哲学的最高境界，
所以，后世的大哲学家苏格拉底竟忍不住为赫拉克利特起了个绰号—— "流动
者"。
后来，赫拉克利特又将这一关于运动和变化的思想加以深化，他说： "我
们跨进，又没有跨进同一河流；我们存在，又不存在。" 表面上看，这和前面
的话没有区别，但它更准确地表达了这样一个意思：在每一个瞬间、在每一个
地点，变化总在不停地发生。
在发现了运动永恒之后，赫拉克利特又进一步探究起运动的规律。在这方
面，他同样有了不起的发现。他认为，世界的运动和变化既不是杂乱无章，也
不是一去不返，所有的运动都是一个周而复始的过程。他曾有过另一句名言：
"上坡和下坡是同一条路。"这便是最恰当的比喻。他认为，所有的变化都有一
个周期，就象一年四季一样，既不会无限地热下去，也不会无限地冷下去，在
经过一个周期之后，寒冬和炎夏总在有规律地循环，这种循环维持了我们生活
的这个世界的平衡。
当然，作为那个特定时代的哲学家，只说运动，不说本原似乎有些不合时
宜，赫拉克利特也未能免俗。
赫拉克利特认为，世界不是神创造的，也不是人创造的，世界的本原是火，
无论是过去、现在、未来，世界都是一团永恒的活火，按一定的规律燃烧，按
一定的规律熄灭。火焰和空气结合，变成了水，水凝结成土，土又溶解成水，
水蒸发为气，气逐渐干燥，最后又变成了火。他认为，世界的变化也有一个周
期，这个周期大约是一万零八百年，时间一到，整个世界就灰飞烟灭，全都变
成了火。
"万物转换为火，火又转换为万物，犹如货物可以兑换成金子，金子又兑
换成货物。"这样，存在的本原和存在的规律就完美地结合了起来。
他甚至直接用火进行比喻：一盏油灯的火焰看起来是不动的东西，但油一
直在被吸上来，油变成了火；火产生烟，烟在燃烧的同时落下来。世界上的一
切就是这样不停地转换，不停地循环。
这种循环的说法在逻辑上十分高明。过去，不管哲学家认为世界的本原是
什么，不管哲学家将学说编得多么精妙，都怕别人再问上一句：本原又是如何
产生的呢？虽然哲学家可以解释得天花乱坠，可总脱不了无中生有的嫌疑。而
赫拉克利特祭出个一万零八百年的世界大循环，总算摆脱了"无中生有"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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