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答: 糊涂虫小辑 由 新观察库存 于 December 18, 1998 22:14:25:
血腥大屠杀写不成了，只好练练身边锁事。见笑，见笑。
送交者: 糊涂虫于 January 05, 1999 01:17:45:[新观察]
约瑟夫
约瑟夫是我的同事。他长的不高，声音却很洪亮。 他讲话激动的时候常常
震的我耳朵嗡嗡响。
我上班的时候是不太爱讲话的。做着重复而单调的工作，我的脑袋是要神
游去的。约瑟夫哇啦哇啦的常常把我吓一跳。所以我对他的第一印象不是太好。
可是人总是多面的，他的坏处也常常是他的好处。他不停的讲话，总能打
破人与人之间的尴尬距离。不管你喜不喜欢他，你总得开口跟他应两声。你一
开口，你们之间的藩篱就缩小了。渐渐的我开始有点喜欢约瑟夫。
有一天，马力安又开始数落男人的坏处。
马力安说：“男人最没用了。叫他给孩子换个尿布，他问你尿布在那里。
我要是能把尿布递到他手上，我还用他帮我换尿布吗。”
马力安中间不忘喘口气对约瑟夫说：“约，我可不是讲你哟。”
马力安又说：“家里有个男人啊，就像多个大孩子。你喂他吃，哄着，养
着，他光会看电视，连个尿布也找不着。有什么用。”
她又调过来喊：“约，我可不是讲你啊。”
大家还是没采马力安。大家知道你一应她，她更说个没完了。
她稍顿了一顿，接着又说：“唉，我们这辈还算好了。你没看我岳父，岳
母，他们哪，更糟。”
“上回我们一起出去吃饭，跑堂的问我岳父要什么沙拉酱，他居然不知道。
问我岳母说，我们在家吃的是什么沙拉酱。”
这回大家都笑了。有人开始跟她帮腔，一起骂男人。马力安抽空又说：“
约，我不是讲你呦。”
我笑着对约瑟夫说：“你一定是很标准的男人，要不马力安怎么老说她不
是在讲你。”
约瑟夫说：“当然，我在家里什么都做。我付帐单，我洗衣服，我做饭，
我开车带女儿到这到那，我溜狗，我喂小白兔。。。”
约瑟夫也开始说个没完。末了还要顺带把不懂事的孩子骂一骂。我光笑，
也不敢再接腔了。
后来，我才渐渐的知道，约瑟夫的老婆病了。病的不轻，所以约瑟夫什么
都得自己做。
约瑟夫的老婆得了一种类似“多种神经萎缩症”。她等于全身瘫痪了。约
瑟夫从没有直接的告诉我。时间久了，他也知道我知道了。这在同事间不是个
秘密。因为他老婆三天两头的就要住医院。有一回当大家都出去送药时，药房
里就只剩下我和他。我漫不经心的和他攀谈起来。
“你老婆还好吗？听说她这次住院住了很久。”我说。
“是啊。她已经住了超过两个礼拜了。她现在还烧着，一百零三点七度。
呼吸不行了。好像是肺炎，又要进加护病房。
我跟你说呦，那些医生，折腾来折腾去，就是搞不清那里出毛病。她回不
了家了。她每次出加护病房，情况就更恶化下去。”
他越讲越激动，我说：“那你的保险公司没什么问题吧。”
“保险公司，那些混帐的保险公司。怎么没问题。他们能不付钱，就不付
钱。上回，我为了一个轮椅，就跟他们吵了两个月。我告诉你，保险公司希望
我的老婆死。越早死越好。。。”
我狠狠的震动了一下。我没想到“死”这个字会出现在我们的对话里。我
坐在那里看约瑟夫，他一边做事，一边跟我讲话，这时，他面对着我，手在空
中画著，骂保险公司，我看见他眼里，泪花闪闪，就差一点就要夺眶而出了。
我有一点不知所措。
我还没有美国化的可以跑过去给他一个拥抱。
他顿了顿，强行把眼泪逼了回去。继续说：“我告诉你，她前年还好好的
教幼稚圆，能跑能跳。忽然就什么也不能干了。连喝碗汤，都得人喂着。那不
是生命的品质。那已经没有生命。”
这时他嗓门又大大的，震的我头昏。我说；“那你。。。有没有后悔过？”
他说，“后悔？”，声音又大了八度，“后悔什么。我告诉你，你只能往
前看。你不能往后看。永远也不能往后看。”
大家回来了。约瑟夫又忙着跟别人谈棒球，开玩笑。我看著他，有股女性
的冲动略略飘过脑海。这个世界怎么总是这样失衡呢。我们健康的人，永远也
看不见生命的终点，活着还有斗不尽的心机，生不完的气。这世界又有几对夫
妻懂得相爱相惜呢。
在美国有个不成文的规定。那就是在工作的地方绝对不能谈宗教和政治。
我一直不太明白这个道理。美国人好像还蛮文明的吗。不像台湾人，一讲到统
独，都可以打起来。美国总统科林顿被罢免的事，有识之士也一再的说，如果
这次总统被罢免了，将会把国家分裂开来，久久不能愈合。我听着电视上的学
者这样讲，总想不是他们夸大其辞，就是我还没有真正的溶入这个国家，根本
不懂人家在讲什么。可是有一天我确实尝到了，讲政治伤感情的事。
科林顿总统的绯闻，无疑的是所有办公室里最热门的话题。史考特就忍不
住一个又一个的讲笑话。
“嘿，听着。”史考特说：“你如何在一群死尸中区分谁才是科林顿？”
“答案是：那个最硬的就是科林顿。”史考特又说。
大家一阵哄笑。约瑟夫抓了一个铁罐子就朝史考特丢去。框当一声巨响。
约说：“嘿嘿，我也有个笑话。你知道科林顿什么时候发现宝拉琼斯不是民主
党的吗？”哈哈哈。。。他自己先笑起来，说：“当宝拉拒绝吞咽他所有的东
西的时候。”
我笑说：“搞不好，你是个共和党。”
约说：：“我当然是共和党。”
我说：“天哪，那你是赞成罢免的咯。”
约说：“当然，他撒谎，他就得下台。我告诉你，今天假如你我作了跟他
一样的事，我们早就啷铛入狱了。冯什么他就不能下台。”
他说得锵锵有力，我知道多说无益。于是我问：“那你认为尼克森是个好
总统吗？”
他说：“嘿，信不信由你。尼克森除了水门事件作错了以外，他确实是历
史上少有的好总统。”
我竟一时语塞。这不是黑白颠倒吗。一个撒谎是混蛋，一个撒谎是大大的
好人。那还有什么别的好说的呢。我说，那你一定也很喜欢奴克（共和党参院
头头）了。
他说：“奴克那家伙太坏了。那也是个混帐，裤子拉链拉不紧的人。他丢
了官，活该。”
我们真是对不上话了。他每说一句，我就觉得背上好像被人抽了一鞭。他
是如此的自信。是非分明。就像我最痛恨的道学家一样。他们是道德的。于是
他们就拿他们的道德来简单划分人的好坏。在他们的字典里，没有“可是”，
“但是”，“恐怕”，这样的字眼。他们的世界永远是如此的黑白分明。在他
们的世界里我是没有什么生存空间的。我看著这个眼前我渐渐喜爱的男人。这
个我曾经幻想，假如我老公也能象他一样帮我洗碗做饭，天下就十全十美了的
男人。我简直不敢相信这个站在我眼前的男人就是那个我曾经动过心的男人。
如今我的幻想完全破灭。我无法想象跟他一起过日子的情形。他的黑白分明一
定会把我混杂的世界硬生生的掐死。我只能想象跟他一块儿去餐厅吃饭，各付
各的帐。他老婆死了，我给他一个拥抱，拍拍他的肩膀，说，如果需要我的地
方务必要告诉我。我可以替他买个花圈，可是我无法想象我如何能和他分享我
最最隐藏的秘密。这世界怎么可以变化的那么快呢。
约瑟夫是共和党员。我本来以为不同政党的人之间是有可能沟通的。约瑟
夫第一次让我认识到，政党不是我们之间的鸿沟，而是那个政党选择背后所代
表的整个意义，才是真正的鸿沟。换句话说，人与人之间有不可跨越的鸿沟，
政党只是其中的表征而已。